老东北记忆 （组诗）

作者：王长元

踩格子

靰鞡鞋

踩着松软的泥土

每个脚窝儿

都雕刻着鞋底儿纹路

憨厚的种子撒在泥土中

分享着

脚窝儿带来的幸福

这是

关东人最浪漫的行走

每一步

都把梦幻写进泥土

这是

黑土地最豪迈的行走

一步步

丈量着春天的长度

从不在乎什么——

倒春寒

更不在乎什么——

窜地鼠

只要脚板踩过的田垄

泥土中

就多了一份生命筋骨

踩格子——

一踩就是几百年呀

靰鞡脚最知晓

该怎样为大地做主

虽然脚掌子

磨出了夕阳般的血泡

茧子开花的地方

对大地山川

有着亲娘般的感触

如今一切——

已成为人间化石

连同岁月都落满尘土

但只要

我站在春天的田垄上

心中依然会涌起

无边温暖淡淡酸楚

灯窝儿

间壁墙

那一凹小小灯窝儿

嗞啦一声

将夜幕愤然撕破

就是

这一簇暗淡的灯光

照亮了

老东北里外屋两个世界

灶堂婆娘

老风箱手中呼呼拉扯

编筐汉子

柳条子怀里上下起落

一声声

鼔点敲落天边星辰

蹦蹦戏

唱醉了人世悲欢离合

灶台上

打狗的干粮刚刚出锅

土炕上

新生的婴儿呱呱降落

小灯窝儿

见证了人间生死

风雪夜

人们知晓怎样顽强生活

细细的烟灰

游丝状空中飘浮

浓烈的煤油味儿

熏黑了房箔梁柁

嘴巴变黑了

鼻孔变黑了

爆裂的灯花

竟点燃了大地灵魂之火

一个灯窝儿

只是一粒光亮

万千个灯窝儿

就汇成生命长河

关东山

祖辈传流多少代呀

魂魄中

永远闪烁那金子般光泽

酱 缸

那是

篱笆院儿最向阳的地方

牵牛花

缠绕出缕缕清香

老黄狗

耷拉舌头静静凝望

守候着——

紫釉子麻沿的土酱缸

酱缸里

装载着金灿灿生命能量

每一星豆瓣

都飘散五谷芳香

庄户人

最喜欢小葱蘸大酱

香喷喷味道

链接关东山生命天堂

一日三餐

凭借酱碗来抵挡

一年四季

缕缕酱香润心肠

庄稼院

从不讲究七个碟子八个碗

有大酱的岁月

生活味道更绵长

抹一口酱

嗓子眼儿里就清爽

抹两口酱

心窝窝里边都敞亮

抹三口酱

鬼打墙关口都敢闯

……

抹十口酱

身子骨能长出钢脊梁

庄户人——

性命是从泥土里生

关东人——

血性是在风雪中长

只要是

坚硬的酱缸做支撑

关东山啊——

火辣辣生命永远有太阳

车轱辘菜

小北风

做着最后挣扎

雪壳子

星星点点未曾融化

坑坑洼洼的道眼儿上

竟长出

关东春天第一片绿芽

马蹄子

嘎哒嘎哒踏过

花轱辘车

咯吱咯吱碾轧

你每一枚倔强叶片

都雕刻着

不屈生命的伤疤

路边的

牵牛花开了

开出了一片片红霞

水沟边的

水稗草绿了

引来了花翅膀蚂蚱

唯有你

指向青天的长莛

多像

唤醒沉睡大地的雷达

即使秋霜袭来

所有的植物

都已失去绿意

你依然用生命的坚韧

在车轮下面

作出默默无声的回答

哪怕

有一天你悄然死去了

连叶片都变成黑纱

可你高钙的尸骨

依旧化作了

人间草药

继续编织春天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