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下军装后才发现，我还是很“富”的。这一路跌跌撞撞走来，除了档案里装填了无数个立功、嘉奖卡片，最大的精神收获就是学会了吃苦，无论睡荒山，还是吃野菜，在我的眼中都是调剂生活的“味精”，哪怕是高山险滩横亘在眼前，也阻挡不了脚步走向洒满金色霞光的远方。

我本来并不优秀，某些时候还很敏感脆弱，经过部队这所大学校27年的磨炼，意志由弱到强，理想由近及远，人生由薄至厚。或许对吃苦情有独钟，以至于转业回到地方后，冷不丁的“消停”下来还有些不习惯，颇有“寂寞的人站在风雨后”之感。于是，“忆苦思甜”成了回眸军旅难以割舍的挂牵。

谈到苦，不能不说野外驻训。81415部队野外驻训场在距宽甸县西郊五公里远的黄椅山森林公园，也是辽宁省分布面积最广、规模最大的火山遗迹群。每年的六、七月份，坦克营的驾驶员都要集中到黄椅山，进行为期一个月的野外驻训。虽然工作生活在森林公园里，但并非想象的那样充满诗情画意，尤其在暴土扬长的丘陵地开坦克，那滋味不亚于经历一场沙尘暴，一圈跑下来，整个人除了牙是白的，全身上下被尘土裹得严严实实，如同泥猴下山个个惨不忍睹。到底苦再哪，听我慢慢说。

三只蚊子一盘菜。入夏后，黄椅山森林公园虽是绿树环抱，凉风习习，官兵却要承受“吸血三军”——蚊子、刨奔儿、瞎眼蒙的轮番袭击。特别是蚊子，不仅个大，且攻击力特别强，一旦锁定目标，十有八九难以逃脱，就算是瞬间被拍死，也会在皮肤留下“吻痕”，奇痒无比，甚至发炎流脓。

为抗击破坏人类皮肤的“天敌”，战士白天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晚上还要想尽一切办法与蚊子斗智斗勇，除了点蚊香、挂蚊帐，还要用衣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然而，蚊子仍然在月朗星稀的深夜趁官兵熟睡之际，轮番对脸和脚等防御薄弱部位进行“见血式”袭扰，搅得官兵睡不安宁。鉴于蚊子怕烟熏火燎，战士扩大夜间防叮咬纵深，睡觉前集体到山里采摘艾蒿，堆放在营帐外围，然后在下面点燃干柴进行热熏，伴随着青烟袅袅升起，营帐内的蚊子或被熏得晕头撞向急速落地，或调头拼命向山林逃离，恼人的“嗡嗡”声渐渐远去，营帐内难觅蚊子的踪迹。战士抓紧入睡，虽然难闻的艾蒿味呛得直淌眼泪，但总比被蚊子叮咬的滋味好得多。

不过，人有三急，夜里上厕所的官兵却成了蚊子“报复”目标，那些隐藏在草丛、树叶、柴垛中的蚊子，见有人从蚊帐出来，悄悄尾随在身后，逮住机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多个角度展开集群式攻击，场面极其“血腥”，把战士叮得的忘记了方便，拎着裤子跟头把式的往营帐里跑。连里有个战士，在驻训期间夜里上厕所，身上被蚊子叮出16个包，个个肿胀的像樱桃，多年后手臂上疤痕仍清晰可见。

河里抓鱼打牙祭。相比于营区集中办伙而言，野外驻训的伙食保障则要清淡了很多。虽然食材上级统一供应，顿顿有鸡鸭鱼肉，但因没有炊事员，由驻训战士轮流掌勺，做出的饭菜不是糊了，就是半生不熟，久而久之战士不可避免地有“腻口”之感。怎么办？可千万别小瞧了五大三粗的官兵，他们若是开动脑筋个个是美食家。1993年6月，就在这十分闭塞的深山老林，我吃到了最味美的酱鲫鱼和最鲜嫩的山野菜。

后来我才知道，为了这顿晚餐，战士动了不少脑筋。首先是准备食材。按照分工，有的负责抓鱼，有的采摘山野菜。抓鱼要挑选水流平缓的河沟筑坝下“晾子”，两天才能抓到一盆鱼，大都是五六两重的白鲢和鲫鱼。山野菜主要有山芹菜、刺嫩芽、小根蒜等，数量不多，但很鲜嫩。然后是加工制作。山野菜主要是洗净焯水蘸酱吃。做鱼，却是功夫菜，按照程序，先是把上山时背来的肥猪肉炖好，连肉带油舀上一小勺、大酱一大勺，抓上一把干辣椒、一把蒜瓣，一起爆锅，再把收拾好的小鱼整齐地码在锅里，添上水，大火烧开，小火焖制，40分钟后收汤出锅。香喷喷的一盆鱼端上桌，吃一口，鲜、香、滑、嫩，真是人间美味。

小溪挖坑洗衣服。野外驻训除了蚊虫叮咬，还要与恶劣的自然环境抗争。黄椅山虽然雨量丰沛，但干涸的地表存不住水，下雨时水流成河，天晴时很快便会断流，对于“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的官兵而言，水绝对是稀缺物。尽管离营帐不远处有个玄武湖，碧波荡漾，但旅里为防止战士“野浴”，将其列为禁地，谁要胆敢越“雷池”半步，抓到就处分，战士只能望水兴叹。

一日三餐用水官兵到附近老百姓家里去抬，至于洗澡、洗衣服用水，只能靠官兵自己想办法解决。于是，每到周末，官兵仨一伙俩一对端着脸盆到驻训场附近的山沟子里找水源。当地老百姓告诉官兵，玄武湖的水之所以一年四季不断流，靠的是从地下渗出的泉水聚少成多，若是发现沟塘里的石头湿漉漉的长满苔藓，扒开石头肯定能找到泉眼。还别说，老百姓的土办法还真的解了官兵燃眉之急。但凡发现河床长满青苔且湿漉漉的，官兵都要凑过去用手扒开石头，挖一个大大的深坑，然后耐心地等一会儿，泉水便会慢慢地从下渗出，不一会儿便沟满壕平。

官兵将带来的脏衣服塞到水坑里浸泡三两分钟，然后捞出来打上肥皂，就近找来一块河卵石当洗衣板咔咔一顿猛搓，经过漂洗的衣物很快露出原色，然后铺在河床上经过阳光照晒，水分只需个把小时便会烘干蒸发。遇到水流大的泉眼，官兵还可以用毛巾擦擦身子，泉水虽然拔凉拔凉的，但回荡在山间的笑声，足以见证这些年轻的官兵对野外驻训生活的钟情和挚爱。

哭过，笑过，伤过，痛过，这一路走来我没有倒下过，因为我知道，苦是人生的“调味剂”，一旦品鉴，终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