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火车走走停停,终于在两天后的深夜抵达边境小城——宽甸。随着车门“咣”地打开,我们这些闷在车厢里近50个小时、被各种难闻气味熏得几乎要窒息的新兵,顿有重见天日之感,没等接兵干部喊下车,如同下饺子一样劈楞扑噜跳出车厢,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本以为部队会派车接我们,哪曾想出了站台连个车影儿都没见到。接兵干部对我们说:“雪大路滑,乘车入营改为徒步行军。小伙子们,检验你们的时候到了,大家一定要克服旅途劳累,圆满完成任务。”一个胆大的新兵问接兵干部:“火车站离营房有多远?”他说:“不远,一个半小时就到!”人群顿时鸦雀无声,大家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困惑和无奈。
我们排成长队,行走在清冷的宽甸街头。因路灯稀少,看不清城市的轮廓,只能模糊见到街边的建筑。宽甸的楼不是很高,多数是三四层的筒子楼,灰突突的应该有些年头了。路也不是很宽,虽然覆盖了厚厚的积雪,当仍能感觉到路面坑洼不平。接兵干部告诉我们,宽甸自古就是边疆重镇,明朝大将李成梁在此筑堡练兵,著名的虎山长城就在境内。抗日战争期间,这里曾是东北民主联军将士杀敌战场,无数宽甸儿女为驱逐日寇,血洒辽东大地。
接兵干部寥寥数语介绍了宽甸的历史,让我对脚下行走的这片浸满英雄鲜血的土地充满敬仰。走出县城,天空中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帽子和肩上,颇有古诗所描绘的“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征战意境。我的脑海中情不自禁勾勒出一幅图景,六十多年前的冬天,杨靖宇领导的一支抗联队伍,行走在白雪皑皑、塑风刺骨的冬夜。突然,迎面响起了枪声,抗联将士迅即卧倒,密集的子弹射向鬼子,很快,茫茫雪夜传来胜利的歌声......
“原地休息10分钟!”不知不觉,我们顶着大雪走了一个小时,因大家平时锻炼少、体质弱,加之接兵干部步子快,累得不少新兵大汗淋漓、气喘吁吁。我因沉浸于在脑海中勾画抗联勇士杀敌场面,竟无一丝劳累之感,利用休整间隙凑到接兵干部身边,让他讲讲坦克旅的历史。
大家围坐在接兵干部身边,伴着漫天风雪,聆听他讲述坦克旅的昨日与今朝,如果当时有相机的话,一定会拍出感人的画面。接兵干部自豪的告诉我们,坦克旅的前身是某步兵师战车团,经历了多次移防换防,1984年百万大裁军,部队力量加强,升格为副师级。经过十几年建设,部队管理正规、人才辈出、底蕴深厚,虽然驻防在山沟里,却名声在外,多次受到集团军、军区表彰。
那一刻,我心里陡然生起加入优秀团队的自豪感,血管里如同注入强大的基因,瞬间爆燃。短暂休整后,队伍又发了,虽然路滑不好走,但大家劲头十足,仿佛绿色军营在向我们招手。走着走着,我的脑海中又勾勒出一幅图景,在开满鲜花的丛林里,我驾驶着钢铁战车飞奔疾驰,所到之处卷起滚滚烟尘......“哎呦!”由于我太“入戏”,竟不知不觉地脱离了队伍,头撞到路边的大树上,逗得战友哈哈大笑。
“大家整理一下着装,保持好队形,马上就要入营了!”经过近一个多小时的雪夜行军,我们隐隐地听锣鼓声,直觉告诉我,前方亮着灯光的地方,就是我日夜向往往、梦寐以求的绿色军营。
近了、近了,随着灯光由弱变亮,高大、庄严、威仪的营门进入我的视野,两名手持钢枪的哨兵站在门口,身后是两排列队整齐的士兵,用喧天的锣鼓迎接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新鲜血液。我整理了一下军装,调整了一下散乱的步伐,怀着激动的心情向营门挺进。踏入营门的那一刻,我热血沸腾,在心里不停地喊:“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了!”
入营后,我和镇里一起入伍的新兵被分到坦克二营四连新训点,班长叫佐春,大高个,来自黑龙江绥化。上个世纪九十年代,部队营房多数是砖瓦房,墙厚一米,窗户为双层,内墙全部是空斗墙,班与班之间的隔墙都有一个烧煤的炉子,用于烧水,冬天烧煤的暖气可以通过空墙使室内升温。战士住的是大通铺,一个班十几个人挤在一起,晚上睡觉经常遭“飞脚”袭击。
在新兵没有入营之前,四连的老兵就为我们烧暖了炉子、铺好了床垫、备好了热水,虽然宿舍很简陋却很温暖。班长让我们把行李放到铺上,简单地洗了洗,带我们去炊事班就餐。入营的第一顿饭很丰盛,主食是热汤面,副食六个菜,红烧鲤鱼、排骨炖豆角、油炸蚕蛹、鱼香肉丝、粉蒸肉、辣子鸡。六个菜除了前两道我吃过,剩下的四道菜头次尝到。或许是一路行军过于劳累,或许是部队饭菜味道特殊,那顿饭大家吃得特别香,面条一盆一盆地端,菜一盘一盘地上,炊事班的战士忙得脚不沾地,多少年过去了,至今忘不了那个味儿。
在返回宿舍的路上,我问班长:“部队伙食总这么好吗?”班长告诉我:“平时四个菜,顿顿有肉,大米饭、馒头可劲造,节假日还加菜,比家里的饭菜好多了。”起初,我不太相信,后来经过几天验证,班长并没有忽悠我们。能够顿顿有肉吃,对于我这个家庭并不富裕的农村孩子来说,无异于享受过年待遇。我暗暗告诫自己,一定要好好干,争取在部队吃一辈子“皇粮”。
梦想需要一步步实现,睡觉却刻不容缓,两天没睡个囫囵觉的我,回到宿舍后哈欠连天,顾不上脱衣服倒在铺上呼呼大睡。班长怕我冻感冒,将我从铺上揪起来,硬逼着我洗完脚再入睡。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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