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27年军旅生涯中，只坐过两次闷罐火车，一次是参军入伍，一次是1998年部队裁军转隶，今天回忆起来还百味杂陈，难以言表。

深夜，我们怀着对家乡的依依不舍，蹬上远赴他乡的闷罐火车。之前，由于很多人没坐过火车，脑海中并没有舒服和遭罪的概念。钻进车厢后，大家倒吸了一口凉气，车厢里不仅没有灯，而且散发着难闻的气味，用手电一照，地上还散落着煤渣，根本没法住。个别坐过硬座火车的新兵嘟囔说：“这回可遭罪了，到了宽甸还不得熏个半死！”

苦归苦，但车还得坐，就像选择从军一样，明明知道部队纪律严，却积极主动报名，因为那里是实现人生梦想的舞台。接兵干部似乎经常坐闷罐车，脸上不仅见不到一丝不悦，而且还笑着对我们说：“若问闷罐火车苦不苦，想想红军长征两万五，大家要向革命老前辈学习，敢于向艰难困苦挑战！”在接兵干部的动员下，大家放下背包，找来扫帚把车厢打扫干净，然后铺上被子，开始享受“软卧”待遇。

火车没开动之前，接兵干部一再叮嘱我们先去厕所，火车跑起来，一旦有了内急，解决起来很不方便。大家跳出车厢，到角落里方便。一个老乡肠胃不好，到附近的煤场方便，刚脱裤子，车头响起汽笛声，吓得他提着裤子往回跑，要不是速度快，差一点丢到火车站。

哐当、哐当，火车的律动伴着我们心灵的律动，开启了奔赴远方之旅。我们躺在铺上心事重重，每个人的心头都溢满了对故乡难以割舍的离别之情，有的新兵还掉下眼泪。

接兵干部为排解寂寞，出了个主意，轮流讲故事。每个人都要讲，排好队，提前准备，看谁讲得精彩。很快轮到我，我讲了一段杨子荣智斗座山雕的故事。讲着讲着，我发现车厢一点动静都没有，以为大家听得没劲都睡着了，就停了下来。躺在我身边的老乡潘雪平问：“怎么不讲了？”我说：“大家都睡了，明天……”我的话还没说完，大家呼啦一声都坐了起来：“谁睡了，我们都在听。”

“报告，我要上厕所！”就在大家听得聚精会神时，火车开动前因上厕所差一点被丢下的那个新兵再次内急。接兵干部把车厢门打开一个小缝，让两个膀大腰圆的新兵抓着他方便。或许因为紧张，还是天气冷的原因，老乡蹲在车门口半天方便不出来，冻的屁股失去知觉。

那一夜，大家睡得很香甜，此起彼伏的鼾声压过隆隆火车声。而我则处于半梦半醒之间，并不是毫无困意，只是车厢里的臭脚丫子味太熏人，眼睛刚闭上，怪味就钻进鼻孔刺激中枢神经，实在挺不住，就把被子蒙在头上胡思乱想。

第二天，大家睡到自然醒，直到肚子饿的咕咕叫，才从铺上爬起来。车厢里没有水洗不了漱，大家只能把水壶里的饮用水倒在毛巾上，简单地擦了把脸，算是迎接新一天的“沐浴”。吃的也很简单，面包、火腿肠、咸菜，家里条件好的新兵，出发前带了些熟食，馋得大家直流口水。我虽然很渴很饿，但只简单地喝了点水、吃了面包，怕一旦有了内急，遭遇昨夜老乡上厕所冻屁股的窘况。

闷罐火车的速度不是很快，有时要停在小站加挂车厢或给快车让道。因是临时停车，时间不固定，不能下车，大家只好把车门打开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火车在沈阳停留时，我们终于有机会下车活动活动了，看到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家眼睛都瞅直了，有的查楼层，数到三十层楼时，吓得直吐舌头，问接兵干部：“这么高的楼爬着上去，还不得摔下来？”接兵干部笑着说：“一看就是农村来的，人家坐电梯上楼，一按电钮‘嗖’地就到！”

“把家安在沈阳该多好，住高楼、看好车，简直就是过神仙般的日子。”人有的时候怕诱惑，一旦眼界大开，想法就插上翅膀往高飞。见到沈阳的第一眼，我就产生了将来把家安在大城市的想法。多年后，当我一路打拼将家安在长春，突然意识到，其实梦想就是动力火车，它会带着你翻山越岭直达目的地。有些时候，我们在事业取得成功的时候，应该感谢外面世界多姿多彩的诱惑。

离开沈阳，火车沿着沈丹线飞奔疾驰。车厢里出奇的静，有的躺在铺上欣赏女朋友的靓照，有的铺开信纸给亲戚朋友写信，还有的瞅着方便面想吃又找不到开水泡.......我从包里拿出小说《林海雪原》，身子倚在被子上孜孜不倦地读了起来。

“大家都精神精神，下面有请吕刚唱首情歌！”接兵干部话音刚落，大家把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吕刚身上。他会唱歌？我差一点笑抽了。之前，我和吕刚就认识，他别说唱歌了，一紧张说话都断句，这不等于当面丢丑吗？就在我迟疑之际，吕刚居然站了起来，毫不犹豫地亮起嗓子开唱：“正月里来是新年啊，大年初一头一天啊，家家团圆会啊，老的给少的拜年.......”

“他唱的不是情歌，是二人转，而且词也不对，哪有老的给少的拜年的，胡扯！”沉寂的车厢被于刚的搞笑演唱搅炸锅了，大家乐的前仰后合，直捂肚子。我问接兵干部：“首长，你是咋发现这个特殊人才的？”接兵干部用手捂着脸告诉我：“我到他家去家访，问有什么爱好，他跟我说会唱一百多首歌，没想到他是个‘二把刀’，把我给忽悠了。”车厢里又是一顿爆笑。

不说不笑不热闹。在那个文化生活极其单调的年代，我们靠讲故事、演小品，将枯燥乏味的旅途生活点缀得有滋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