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中国随着经济的飞速发展，人们出门不再“路漫漫其修远兮”，天上有飞机、海上有轮船、地上有高铁，可以说出行十分便捷。然而，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居住在平原的人们出门，只能乘坐公共汽车、绿皮火车两种交通工具，而且速度特别慢。记得到县城参加体检，30多公里的土路，大客车晃晃悠悠跑了两个多小时，路上又多次抛锚，窘况可想而知。当时我就想，要是每家都有一辆县长坐的绿吉普该多好，脚踩油门屁股一冒烟，百八十里路“嗖”地就到。

回家后，我问父亲：“部队离家上千里远，坐客车那得多遭罪啊？”父亲对我说：“不能坐大客车，得乘坐火车，有硬座、有卧铺，很舒服的。”听说坐火车，我的眼里发出惊喜的光芒，在脑海中反复勾勒坐火车的美好。我家不通车火车，因此能见到火车都是新鲜事。小的时候，跟父亲赶着牛车到离家很远的山里买葱苗，途中路过一个火车道，正巧一辆火车驶来，我追在后面一节节地数车厢，火车跑远了，也没数清到底有多少节车厢，皆因速度太快。

得知我马上就收到入伍通知书，乡亲们立即投来羡慕的目光，平时打照面连话都不说的人，见到我总会说：“到部队好好干，争取出息人。”不过，也有一些人在背后议论说：“这小子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到部队只能当个大头兵，要是出息了，我倒着走路。”其实，乡亲们的议论也不无道理，要知道村里很多人都有过当兵的经历，当初他们到部队也怀着和我一样“跳农门”的心境，但很多人三年后都打铺盖卷回来，因此乡亲们认为部队并不好混。

一天，父亲突然问我：“如果在部队留不下，你后不后悔？”我想了想说：“能不能混出一官半职要看机遇，如果像猪一样守在圈里，将永远被命运宰割。”父亲布满褶皱的脸露出笑容，憨声憨语地对我说：“孩子，真要是在部队留不下，你也到外面闯一闯，不为别的，咱这地方日子太苦了！”我终于明白，当初落榜后父亲为什么用冷眼神看我，他是把祖祖辈辈出息人的希望全部寄托在我身上，严厉中包含了天下父母盼子成龙最真的情。

转眼间日历翻到了十一月，一场大雪袭来，将村庄装扮成童话世界，看似很美却预示着我的离别。镇武装部长托人捎信，让我到镇政府去一趟。当天我便踩着厚厚的积雪到镇政府去找他。武装部长见到我，笑呵呵地说：“小伙子，我让你来是想征求一下意见，今年有步兵、坦克兵、炮兵，你选哪一个？”或许当兵心切，我来不及多想，答复说：“不挑，什么兵种都行。”武装部长深思了一会儿，对我说：“后天就要家访了，我向64军坦克旅接兵干部推荐了你，千万别掉链子。”我点头应是。

听说64军坦克旅接兵干部要家访，父亲兴奋起来，对我说：“我当兵就在64军，坦克旅应在辽宁省宽甸县，对那里我很熟悉。”随后向我介绍了64军军史。几天后，接兵干部来到家里，父亲像见到老战友一样，同他热情地聊了起来，无形中拉进了距离。接兵干部问我有啥特长，我把这些年在报刊发表的文章拿给他看。他如同在沙子里淘到金子一样，不停地说：“部队急需你这样的人才。”

送走了接兵干部，父亲转过身对我说：“到部队好好干，有戏！”“有啥戏？”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父亲用手敲了一下的我的脑壳说：“你咋这么笨呢？接兵干部几乎挑明了告诉咱，你到部队有用武之地。”几天后，我领回入伍通知书和被装，算是正式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行列。那天，父亲到街里买了几斤肉，让我母亲炒了几个菜，把亲戚朋友叫到家里，热热闹闹喝了一顿酒。在亲戚的劝说下，我也喝了一杯酒，不过刚放下酒杯，就栽倒在炕上呼呼大睡。

我清楚地记得，那是1990年12月19日，这一天我告别家乡去部队。早晨刚起来，亲戚朋友就从四面八方赶来送我，屋子里挤满了人，唠不完的嗑、放不开的手，大家祝我到部队后有个好前程。那天，母亲哭成了泪人，我也是泪眼婆娑。“送战友、踏征程，默默无语两眼泪，耳边响起驼铃声......”就在我迈出家门的那一刻，当过兵的乡亲一同唱起了《送战友》这首歌，歌声如壮行的酒，浓而烈；如离别的茶，淡而苦，令我肝肠寸断，终生难忘。

吃过母亲包的酸菜馅饺子，我扛起背包，在父亲的陪伴下，迎着漫天风雪踏上从军的征途。到了镇政府，武装部长对入伍青年提出“要为家乡父老争光”的要求后，将大红花戴在我们胸前，然后蹬上租来的大客车去县里。因车上有空位，父亲也一同前往。随着大客车缓缓驶出镇政府，刚才还满面笑容的应征青年，脸上瞬间由情变阴。大家谁也不说话，默默地注视着车窗外送别的亲人，有的用手绢擦泪，有的不停地挥手，还有的猛劲地抽烟，呛得我直淌眼泪。

大客车以蜗牛般的速度走了两个小时后，终于进了县人武部的大院。一路上的颠簸，很多人出现晕车反应，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点完名后，我这才知道，队伍中还有我一个远房亲戚，他悄悄地对我说：“在部队谁欺负你找我。”我一脸愕然，心想部队是一个战斗的集体，战友亲如兄弟，怎么会欺负人呢？我们步行来到火车站，因火车还没到，在候车室等着。父亲给我买食品，回来后小声对我说：“孩子，你们坐的不是硬座客车，而是拉货物的闷罐。”

“啥？”坐在我身边的老乡孙海林听后，手中端着的碗面“啪”地掉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