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静谧的夜晚,翻开日记本,看到我在新兵时写的一段话,不禁泪眼婆娑:
打我记事起,爷爷就是个老头
他那么老,好像从来不曾年轻过
他那么老,好像生来只为了做我爷爷
可我从未认真想过他有一天会死
我总认为,一个人再老,总可以再活一年吧
然而有一天他还是……
在无数个这样的夜晚,望着满天星辰,我就会想起我最敬爱的爷爷。我对爷爷既心存感激又无比愧疚,感激的是在爷爷影响下我从一个胆小懦弱的小女孩蜕变为一名坚强而勇敢的女战士。愧疚的是在我当兵的这几年没能尽到一个孙女的义务好好孝敬爷爷。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只要一想起爷爷去世的那天,我的心都会隐隐作痛。

最前面为作者忻金霞。
那真是灰暗的一天。身为话务员的我正在机房进行专业训练,突然班长进来说有电话找我。一接起电话就听到爸爸熟悉的声音:“女儿,不管怎样,你要坚强,要挺住啊…爷爷没了…”听到这个消息我立马就恍了神,整个人都麻木了,仿佛触电般全身颤抖无法冷静下来。那一刻击碎了我所有的倔强和骄傲,我不敢也不想接受这个事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爷爷一直是我最大的精神支柱,他的离开对我而言,打击真的很大。后来我才从父母口中得知爷爷其实早就生病了,因为不想让我在部队里分心,所以就一直瞒着我。在爷爷弥留之际,他的身子已经完全瘦脱形了,连话都说不了,但就算是这样,他心里最惦记也最放心不下的还是我。妈妈告诉我,爷爷凭着仅存的一口气坚持了两天,就为了见我最后一面。
爷爷于我而言,是人生中特别重要的人,如果没有爷爷的鼓励,我不会投笔从戎选择这身军装。说起爷爷,也就是我的兵之初心:
我出生在浙江沿海的一个渔米之乡,从小就生活在宽松优越的家庭环境里,好像什么事都不用操心,我也很听话,一直是父母眼中的乖乖女,老师眼里的优等生,似乎在大家看来我的一切都是那么顺风顺水。然而,在16岁那年,我的人生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转折。本来能够保送进入市重点高中的我因为考试发挥失利而与心中理想的高中失之交臂,这一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外,周遭所有人都对我大跌眼镜,扼腕叹息。我心中也万分懊悔,怨自己没能好好珍惜这次机会。但是现实就是如此残酷,仿佛不容我走错一步。就因为这人生中重要的一次考试没有考好,我的心态立马发生了变化。以前那个德艺双馨,有着满满优越感的我似乎就被这么一次考试给彻底打跨了。我明显感觉到老师和同学对我投来了异样的目光,包括一直把我当作骄傲的父母虽然当着我的面没有表示任何的沮丧之情,但是我觉得他们心里对我肯定很失望吧。我的心真的难受极了,那么好强的我,从小到大没经历过这种挫折的我,怎么受得了如此大的打击呢?没有人能体会我内心的酸楚,惟有我自己一个人偷偷躲在角落里默默的哭泣。这时不知缘由的爷爷发现了黯然伤心的我,立马就过来安慰:“我的宝贝囡囡,谁欺侮你了?别哭别哭,爷爷帮你去教训他!”说着用布满老茧的手为我拭去眼角的泪珠,又笑眯眯说道:“想不想坐着爷爷的小船去吃馄饨啊?”“好啊好啊!”我一听顿时就舒展了眉头,迫不及待地答应。我知道还是爷爷最疼我了,每次我不开心,爷爷就会让我坐上他的小船出去转转,我的心情立刻就会明朗许多。那条铁皮小船承载了我与爷爷太多太多开心的回忆。在我的印象中,爷爷是一位地地道道的渔民,小时候我经常会缠着爷爷跟他一块儿外出打渔。每当爷爷摇着船桨时,我都会忍不住哼起那首童谣:摇啊摇,摇到外婆桥……爷爷看着我脸上洋溢的笑容,也会乐呵呵地捋捋花白的胡须,给我讲起他年轻时的故事。爷爷经常说的一句口头禅就是:人活一世,吃苦没什么不好,它能让你更好地珍惜甜的滋味,失败没什么不好,它只会让你更坚强。从爷爷口中我知道了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动荡年代,爷爷就是靠着以捕鱼为生才解决了温饱问题,用勤劳能干的双手过上了现在的美好生活。我也知道了,爷爷一直有着一个当兵的梦想,渴望开着战舰,操纵着船舵去英勇战斗,保卫祖国的万里海疆。正说着,就会看到爷爷刚刚撒出去的渔网早已捕获了一大箩的鱼虾。扑腾的鱼虾搅动着湖面,在太阳照射下泛起粼粼波光。微风吹拂岸边的杨柳,枝叶轻轻舞动,像是在朝我和爷爷边招手边说着:今天鱼儿又是大丰收,明天早市定能卖个好价钱。那时的我瞬间忘记了所有烦恼,心情变得格外愉悦。欢笑声,船橹声,童谣声伴着爷爷的故事儿向着天空弥漫开去,充实了我整个童年。殊不知,在潜移默化中,我的心里早已种下了一颗军旅梦的种子。
高中毕业那年,偶然中看了《火蓝刀锋》这部电视剧,剧中的主人公蒋小鱼身上那种坚持不懈为梦想努力奋斗的信念,和把每一滴热血流进祖国大海的无私奉献精神深深感动了我。深埋内心的梦想种子也渐渐发芽了。正好得知有参军入伍的机会,我毅然决定报名。家里人听说了我的想法都很诧异,他们认为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孩子去当什么兵,这不是自讨苦吃吗?其实他们并不知道,在爷爷的影响下我早已向往军营,渴望建功立业,渴望在部队真正地磨炼自己。也许在父母眼中我本可以走一条更加平坦的道路,考上一个好的大学,找一份好的工作,然后结婚生子,中规中矩地过上平凡但又很安逸的生活。但是我不愿再在父母的安排规划下像个提线木偶般被支配地活着了,我要为自己活一回。我明白只有当我走的路跟别人不同时,才能看到更独特的风景,体验不一样的人生经历。就让我这个一直以来被认为乖巧懂事的好女儿也“叛逆”一回吧!
经过层层体检与审核,我幸运地成为了一名海军。分别那天,我丝毫没有离家的伤感,反而兴奋地不得了,心想终于可以摆脱父母的束缚了,但我唯一不舍的是年迈多病的爷爷。爷爷在我快上车的时候,紧紧握着我的手说:“囡囡,你能去当兵爷爷很是欣慰,但是两年后回来怕是见不到爷爷喽!”我鼻子一酸,以开玩笑的语气说道:“怎么会呢,爷爷,两年很快就过去了,等囡囡回来我们还要一起坐船去街上吃馄饨哩!”。当时没有想到,这一别竟是永别了。
我怀着无限憧憬来到素有“水兵摇篮”、“沙角大学”等美誉的海军南海舰队某训练基地,展现在我眼前的是一个未知的新世界:崭新的营房,干净的路面,整齐的队伍,洪亮的番号……这一切的一切对来说都是那么新奇,充满了新鲜感。走到女兵楼前,一副对联赫然印入我的眼帘:不恋繁华恋沙场铸造巾帼英姿,不爱红妆爱武装书写军旅辉煌。看到这句话我便暗下决心,一定要在部队干出一番成绩,成为一名真正的优秀士兵,不让爷爷失望。
但是接下来的高强度训练让我傻了眼,平时在学校只知道一心学习的我根本不重视体能锻炼,跑个800米都能把我累得够呛,更别说三公里了!每次考核我自然而然成了班里拖后腿的,为此,我感到很自卑,觉得自己很没用。再加上部队管理太严,“吃饭要站队”、“物品要统一”、“叠被子要抠棱角”什么都要条条框框的,让自由惯了的我感到枯燥乏味,极度不适应。我的心里便开始有了落差,打起了“退堂鼓”。班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只能采取一些非常措施来“整”我。但是我很不理解班长的做法,有了抵触心理反而更想逃避训练了。
看到这种情形,班长带我去了一个地方——虎门炮台。听班长说,那里是鸦片战争古战场,见证着历史硝烟。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一代代水兵刻下了爱国强军的精神烙印,砥砺前行,英雄辈出。在这种氛围的感召下,我内心的斗志一下子被点燃了,就像《火蓝刀锋》里说的:火有很多种颜色,其中蓝色火焰拥有最高温度,只有在烈烈的蓝焰中,才能淬炼出无敌的利刃。火蓝刀锋象征着,只有经历血与火的洗礼,才能锻炼出钢铁般的意志,才能真正成为军中之军,钢中之钢!我立志要在这片英雄的沃土上追随榜样的足记,外树形、内铸魂,放飞青春梦想。凭着一次又一次地突破自我和不懈拼搏努力,最终我以优秀的成绩通过了所有军事科目考核,拿到了一次营嘉奖,也算是给自己和爷爷交了一份满意的答卷。在下连之前,我跟爷爷通了一次电话,告诉他这个喜讯,爷爷高兴地说:“宝贝囡囡,你是爷爷最最疼爱的宝贝孙女,是爷爷的心尖子,在爷爷心里你永远是最棒的。在部队好好干,替爷爷完成未实现的梦想,不管怎样,爷爷会一直支持着你,坚持下去就是胜利!”
不曾想,爷爷的这段话成了对我的最后遗言。在我之后的军旅生涯中,我一直牢记这份初心,带着爷爷的那份一起奋勇前行。即使下连没有去成心目中向往的海军陆战队,而被分配到了平凡的话务岗位,我也保持乐观,毫无怨言。因为我深刻明白,角色就是人格。现在我是一名军人了,就应当履行好军人的职责,体现军人应有的价值,即使遇到多大的挑战与困难,我都不能低头认输。那些所谓的“困难”其实只是时间和空间上的局限而已。把眼光放长远一点吧,拨开迷雾也许就能看到一片阳光明媚。要知道每个岗位都是为部队战斗力建设服务,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越平凡的岗位越是体现着不平凡。
成功与安逸往往很难兼得,部队的生活虽然苦,但我能乐在其中,因为苦难是人生的试金石,生命的潜能在这里被无限地激发出来了。虽然我并不完美,但我会一直努力下去,因为这就是我最初想要坚持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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