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退役多年的老兵，特别喜欢森林，因长期从事后勤工作，少有参与部队防火和林中巡护的机会，时常渴望着能到执勤第一线经受历练。正是这种对一线生活的憧憬，使我对偶然的一次“进山”经历难以释怀，每每回想起来，依然历历在目。

那是28年前，我与战友成极到森警桦甸大队检查春防工作。成极没有在基层工作过，很想到了望台和执勤点看一看。大队长常连生是本地人，对桦甸的山山水水很熟悉，得知我们想去溜河小队，欣然当起了向导。

溜河小队设在张广才岭深处。上世纪30年代，东北抗日联军在此地建有秘密营地，也是南满抗联部队躲避日伪军追剿，休整部队的核心地区，留有许多抗联的重要遗迹。该地区山高林密，人烟稀少，森林保持着原始状态，一旦发生火灾，扑救非常困难。因此，溜河林区是桦甸大队的重点防区，对我们很有吸引力。

我问常大队长：“能不能从溜河小队直接走张广才岭去露水河大队，来个林中穿越。既了解了执勤一线的情况，又可以体验一下山中巡护的‘滋味’！”常大队长说：“一天时间恐怕走不出去，顶多到江边。”“那晚上能不能在江边住下？”“我安排吧！”经过常队长的周密设计，这个穿越计划最终敲定。

第二天早饭后，我们为执勤点的战士买了一些猪肉和路上吃的食物，带着大队文书段大成，乘坐“212吉普”一路风尘向目的地挺进。段大成高高的个子，戴一副高度近视眼镜，是一个活泼开朗的青年，我们都叫他大段。“212吉普”跑了近一个小时路程，在一个林场戛然刹车，前方的路被爬山虎作业车碾的支离破碎，加之雪刚刚化完，泥泞不堪，车辆无法前行，我们只好弃车步行。

中午，我们汗流浃背地赶到溜河小队的一个执勤点，大家早已饿得肚皮贴到了脊梁骨。因执勤点不通电话，也没有电，几个住在地窨子里的战士，对我们的突然造访有些措手不及。大段掀开锅盖找吃的，只剩下一碗稀粥，根本不够我们几个充饥。我问执勤点战士：“中午怎么不做饭？”战士说：“吃两顿饭，省事！”我们把带来的猪肉交给战士，让他们晚上改善伙食，并将带来的罐头、香肠和面包与他们一起分享。

就在大家狼吞虎咽吃得正香之际，我突然发现屋角的缝隙有个绿色花纹的东西在蠕动，我怕惊着战士，捅了一下常队长，用手指了一下。常大队长侧过身瞟了一眼，平淡地说：“噢！钱串子。”我心领神会，山里人把蛇称“钱串子”，是为了讨个吉利。一个战士听到常队长的话，顺着我的目光看了看，说：“这儿老鼠太多，太可恶，晚上往被窝里钻，蛇帮着逮老鼠来了。”边说边用一根木棍敲了敲地面，蛇慢腾腾钻进墙缝里。稍事休息我们又上路了。

穿过一道山梁，常大队长带我们来到一颗大红松树前，在一块被砍掉树皮的树干，刻着两行字：抗联从此过，子孙不断头。常大队长告诉我们，这是抗日联军抵抗日本侵略者时留下的宣传标语，如今依然清晰可见。日本侵略者占领东北的时候，对矿藏和珍贵的原始林木进行掠夺性采伐，只有地理偏远、交通不便、自然条件相对恶劣的深山老林，才侥幸逃脱日寇的魔爪。抗日联军正是在这里才躲过日寇疯狂的追剿，最大限度地保存了革命力量。我们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到了溜河小队营地，战士出去执勤了，我们未作停留继续赶路。

大段初次进山，显得很兴奋，一路上嘴里哼哼呀呀小曲不断。由于精力不集中，被“勾魂藤”钩住，他自己试图摆脱，没想到越缠越紧，惊得喊了起来：“快帮忙，救救我！”这种植物一旦有动物撞上它，就会被抓住，越挣扎缠得越紧，最后动弹不得，活活被困死。常大队长掏出军刀，从根部把“钩藤”一根根切断，成极处长小心翼翼地将一根根“钩藤”摘下来，把大段“解救”出来。再看大段的腿被抓出了几条血印子，并往外渗血珠。常大队长说：“动物撞上它不能回头，只要一回头就坏了，没个跑。人被钩住不要动，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它从根上切断，再摘下来。”

我想起我们所处的位置正是东北虎的栖息地，心想今天会不会与东北虎来个亲密接触，就把话题转到了老虎身上。我问常大队长：“这个地方老虎多吗？”常队长看了看我说：“怎么说呢！个八的可能有，但我是没看到。”“这儿不是老虎的栖息地吗？”常大队长苦笑了一下说：“现在森林采伐过量，进山的人越来越多，原始森林被分割，动物在林间迁移的通道被切断，生存空间越来越小。以往这里马鹿、梅花鹿成群结对，就几年时间，突然不见了。”常队长摇了摇头，游离的眼神向森林深处望去，没有再说下去。

月亮趁我们不注意，悄悄地爬上了树梢，夜幕下的森林里万般寂静。我们谁也不说话，把注意力集中于脚下，沿着山涧小路，磕磕绊绊地行进，耳边响着“唰唰”的脚步声。大段往前走了不远，突然站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我问他：“怎么了？”他手指着前方一个黑点，颤声地说：“黑……黑瞎子！”我定睛一看，前方五十多米处一个大“黑瞎子”正坐在那晃动，好像抱着个什么东西在啃咬。我未完全平复的心又一下子提了起来。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听过太多关于“黑瞎子”祸害人的事儿，它一身蛮力，老虎也惧它三分。这时，成极处长和常大队长跟了上来，我悄声说：“黑瞎子。”常队长仔细看了看，笑了：“有这么大的黑瞎子吗？”他的话提醒了我，可不是吗，足有一两千斤。出于谨慎，常大队长让我们原地不动，他端着枪慢慢向前查看。“没事！过来吧。”听了他的话我们走过去。唉……虚惊一场，原来是树影在摇曳，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转过一道山梁，从两山之间透出一抹亮光，一轮明月倒悬水中。我兴奋的叫起来：“到江边了！”大家走到水边，常大队长连说：“完了，完了。”“怎么回事？”“这里原来没有水啊！”原来常大队长几年前巡护来这里时，库区没蓄这么多水，到江边还有一段距离。我问能不能绕过去，他说：“这里山势陡，白天可以，晚上走太危险！”怎么办？我和成极处长像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瘫坐在石头上。

大段试探性地往前走几步，突然兴奋地喊起来：“队长，这儿有船！”我们急忙跑过去，只见一条小船停泊在水边。常队长激动地给了大段一拳头：“有你的，回头奖励你！”说着急忙过去把小船扶正，掏干船里的水。船桨只有一只，我把浆插到水里轻轻划动，他们蹲在船舱里，两只手抓着船帮，看得出很紧张。我说：“没问题，放心吧，翻不了！”20分钟后，我们平安上岸。

赶到住宿地已经是深夜12点了。房东姓刘，四十多岁，在山里已经住了多年，靠打鱼、捡蘑菇、采山菜为生。以往有森警巡护路过他家，吃个饭留个宿的，他很热情。坐在热炕上，喝着小烧，吃着酱焖鲫鱼，对饥肠辘辘、疲惫不堪的我们来说，真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享受。

休息时，我们和房东挤在小炕上，5个人盖一床被子。昏暗的煤油灯下，看不出被子的颜色，可能有日子没拆洗了，汗酸味和臭脚丫子味直冲鼻孔，只好搭在胸口。很快，身边的鼾声此起彼伏……

依稀间，我乘船在白山湖逆水而行，两岸茂密的原始森林像高耸的绿篱装点着山峦，江水闪烁着粼粼波光，高大挺拔的美人松展示着迷人身姿，耳边传来梅花鹿的鸣叫声，林中草地上野猪、野兔追逐嬉戏，松鼠在树上跳跃，一只黑黄相间斑斓花纹的猛虎正闲庭信步。这时，眼前忽然出现一片红光，动物瞬间消失，只见熊熊的大火扑向美人松，扑向母树林，扑向部队的营房。我赤手空拳冲上去，脱下军装拼命扑打，并高声呼喊：“快扑救啊！”却喊不出声音，浑身像被捆住一样使不上劲。我也感到疑惑，大火在眼前燃烧，怎么感觉脸上不热？反而是凉凉的。懵懵懂懂中，我惊出一身汗水，用手一摸是热炕烙的脊背发烫，而且有一只脚压在我的胸口，原来是做了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