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苟言笑，不善言谈，是个地地道道的无产阶级。

我是个留守儿童，父母为了生活奔波流浪，所有的记忆都是电话音频，而且多半是母亲的声音：儿子你要乖乖外婆听话，要好好学习。他却无言。我甚至觉得，我是个单亲小孩。

高中时，父母为了陪我去县城读书，在县城租了房子，找了工作。叛逆期的我倔强地表示自己一个人可以，我可以住校可以自己应付一切，不需要你们特意陪读。声音中更多的是发泄多年来的怨气：他不会知道天寒地冻独自踏着脚踏车的冷、不会知道尽管全班第一却依然独自参加家长会的无助、不会知道瓢泼大雨中看着同学们一个个被接走却只能苦笑一声冲进雨里的无畏。

他说：“学校的饭菜很难吃。”我至今未懂，为什么这样一个蹩脚的理由我却不敢反驳。

高中生活紧张而充实，之前担心的不知如何跟他相处的尴尬似乎并没有出现。上课下课做功课，偶尔出去疯填满了我的生活。不过也好，这样我就能捍卫自己的“领地”，我还不会或者说不想探索如何跟他沟通。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转眼便是高考百日冲刺，他问我：“要不要给你送饭吃，学校的饭菜很难吃。”“不用了，我怕你麻烦，我自己可以。”其实家离学校只有一千米的路程。他便转身，继续手头的工作。为什么我要拒绝，学校的饭菜，我不止一次恶狠狠地倒进垃圾桶。

出考场的那一刻，学校门口人山人海，遍地撑开的伞拒绝大雨的亲昵。明明考试之前还阳光明媚，我抬起头环顾四周，然后便一头栽进雨里。没有学业的那三个月，我依然早出晚归，沉浸在同学聚会灯红酒绿，到家的时候家里多半是静悄悄。

从未出过远门的我，要远赴上海，去那我魂牵梦绕的象牙塔进修。他说：“我送你去。”我习惯性拒绝。这次他居然坚持：“他们说学校的饭菜很难吃，我想试试。我读书少，也想去好大学看看。”我无话。去上海的路途，一路无言。我也想跟他说点什么，每当想张嘴，喉咙就发不出声音。晚上，他陪我在学校食堂吃饭：“大学的饭菜也不难吃嘛!”“挺好吃的!”半小时的晚餐，我们只是对饭菜质量进行了热烈的讨论。他把我送到宿舍，我送他到地铁站：“没办法陪你了，你好好读书，吃好点，钱不够了，就给我打电话。哦对了，多给你妈打打电话，出门前她哭的那样。唉，毕竟是女人，眼泪多。”我本能的点头，想说些什么，他已经大步走进站台，不曾回头，却悄悄抬起了右手。他可能以为我不会看见，他刚才嘲笑流眼泪的母亲，自己却也步了她的后尘。

大学毕业，我从军，要去往天涯，保家卫国。离家的前一天，他忙忙碌碌，备好一桌酒菜，我惊讶地发现，桌上有两只酒杯，母亲从不喝酒。父亲几杯酒下肚：“你长大了，爸妈也老了。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军营好啊，锻炼人。可是就是不知道，部队里面的饭菜好不好吃。来，多吃点，都是我拿手的饭菜。以后你回来，我再给你做。”也许是饭菜太好吃，也许是酒太醉人，今天的父亲话特别多，我的倔强早已不见了踪影。那一天，父亲醉了。母亲又哭了。

第二天，背着行囊，离开家的那一刻，我瞥见父亲斑白的鬓角，匆忙转身快步离开。不知不觉，重复了父亲在地铁站跟我告别时的动作。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看见。

“爸，我有钱花。部队的伙食特别好，四菜一汤，吃的我都要胖了。”

“那就好那就好，你妈她还担心部队的饭菜很难吃呢!”电话中父亲的声音，是那么和蔼，那么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