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过后，山里的气温陡然间降到零度，身上的短袖还没来得及换长衫，不得不提早穿上绒衣绒裤御寒。

相比于山里变幻无常的气候，我的心情不亚于遭遇了一场霜冻，冰到极点。从部队退伍后，因闲赋在家，我成了村里那些多嘴婆姨们议论的焦点：“这小子在部队啥技术也没学到，空手而归”“别人当兵留在城里，就他返回农村修地球”等带刺的话语充斥于耳。

起初，家里人并没往心里去，尤其是母亲无论谁在她面前讥讽我，她总是笑盈盈地刀子话堵人家的嘴：“笑人不如人，俺家娃不是你们说的那么孬，要不是部队简编，再干十年八年没问题。”然而，无论母亲怎么搪塞，那些爱扯闲篇的婆姨们，嘴仍像机关枪似地往外发射冷言恶语。

终于有一天，婆姨们的机枪嘴惹怒了老实巴交的父亲，他站在村子中央的磨盘上，用他声如洪钟的嗓音狠狠地痛骂了那些多嘴多舌的婆姨。婆姨们的嘴虽然闭上了，但父亲也因为我无所事事而颜面丢尽。之后，他开始沉默不语，整日眉头紧锁，见谁都绕着走。

那是一个漆黑的午夜，母亲因参加一个远房亲戚的婚礼，家里就剩下我和父亲。父亲多喝了几杯酒，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烟一根接一根地吸，整个屋子弥漫着刺鼻的烟草味。我也辗转难眠，知道父亲想说什么，几次想把窗户纸捅破，又怕他伤心只好把话咽下去。

“这个家你不能再待下去了，被婆姨们的唾沫淹死是小事，关键是耽误你的前途。”临近天亮，父亲终于把憋在肚子里的话说出来。随后，他把自己当年退伍和我一样的窘遇告诉了我。那时的父亲意气风发，也有自己的梦想，几次想走出寻找机遇，皆因奶奶哭天抹泪拽着他不让走。

“爸，我决定到省城闯一闯，你放心，我就是吃糠咽菜，也要混出个人样来。”父亲听了我的话，疲倦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好啊，农村留不住，咱到城里找出路。”他边为我收拾行囊，边语重心长地对我说：“趁年轻到外面干点事，总比守着一亩三分地有出息，老了不会留遗憾。”

在父亲的陪送下，我依依不舍地背着行囊离开既熟悉又陌生的家乡。长途汽车缓缓开动的刹那，看到车窗外不停地向我挥手告别的父亲，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暗下决心，此次省城谋生发展，不论遇到什么挑战，都要咬牙坚持，不为别的，只想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让婆姨们刮目相看。

到省城后，在战友的帮助下，我以每月二百元的价格租了只有五平米的插间，算是有了安身之所。因战友也没找到工作，我和他拿着在部队取得的各种证书，奔走于人才市场。渴了到饭店喝口自来水，饿了肯口干面包，哪怕是装卸工行当也要上前问一问，生怕错过机会。

因战友在部队当过炊事员，很快找了一份饭店当改刀的工作，而我因没有技术屡屡碰壁，有时还被拒之门外。每当我拖着疲倦的双腿返回租住屋时，从没有过失落，让我产生打铺盖卷回农村的念头，但想起父亲期待的眼神，还有婆姨们刺耳难听的话语，又坚强地留下来。

后来，一家洗车行聘用了我，月薪两千元，虽然不多但可以糊口。我十分珍惜来之不易的工作，起早贪黑刷车、洗车，累得直不起腰来。一次，我在刷车时，工具不小心碰到车上，留下一道划痕。老板发现后，劈头盖脸地一顿骂，最后让我赔了车主五百块钱，并毫不留情面地将我辞退。

再后来，我找到一份在小区当保安的工作。一天，我在夜里巡逻时，发现保安经理的外甥鬼鬼祟祟从车库钻出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帆布包，当场将他揪住。保安经理外甥做贼心虚，恳求让我放他一马，回头让舅舅关照我一下。我不留情面，将他扭送到派出所。第二天，我被辞退了。

干过装卸工、当过快递员、做过服务生......省城奔波求职的日子，我尝了很多年轻人吃不了的苦，受了很多人无法承受的累，尽管失意接踵而来，却无法阻挡我渴望实现梦想、脱离农村的脚步，如拧紧的发条，时刻不停地在城市的街头寻找机遇，又如流星转瞬消失在茫茫人海。

那是一个春雨淅沥的午后，我到人民大街送快递，偶然在如潮的人海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仔细一看是军人继续教育网的邹丹校长，当年她到部队招生，我们有过简短交流，大学毕业文凭就是在她的帮助拿到的。邹校长会记得我吗？我有些犹豫，站在一旁直楞楞地看着她。

“这不是小张吗？”没想到她竟一眼认出我。寒暄后，她得知我在省城求职遭遇的经历后，这位曾是军嫂的大姐姐向我伸出了援助之手。她问我：“有一个就业很好找工作，而且薪水很高的海事员培训你去不去？”我眼前一亮，毫不犹豫地说：“非常想去！”

当我得知参加培训需要几千元费用时，激动的心犹如被泼了一瓢凉水瞬间冷却。邹校长见我拿不出这笔费用，对我说：“不要灰心，这笔钱我先替你垫上，等你挣了钱再还我，当过兵的人我相信。”那一刻，我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拉住大姐姐的手默默无语两眼泪。

在邹校长的举荐和资助下，我踏上前往南方参加海事员培训的火车。半年后，我顺利毕业，被一家远洋运输公司聘用，各项待遇都很高。第一次出海的那天，我给邹校长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我实现了人生梦想。邹校长很高兴，叮嘱我不论待遇高低，还是在艰苦环境，不要丢了军人本色。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而我的梦竟如烟雨悄然而至，让年轻的往事点缀上斑斓的色彩，并随着机遇的出现，延伸到充满诗意的远方。有的时候，苦貌似是一种考验，其实却是一种历练，只要你从不说难，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赶，“职”就会在前方的某个拐角等你，而且备了一份厚礼。

感谢军旅，为我积淀了敢于向困难挑战的勇气；

感谢父亲，为我选择了不让青春留遗憾的路径；

感谢邹姐，为我搭建了让梦想展翅高飞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