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甜味

打转的尘埃将落日衬托得惺忪、温暖，孩子正在路边石磨上撑着弹弓吹牛皮。一阵车铃声打破了女生们折皮筋的宁静——母亲在自行车上经典的溜腿动作，流畅地扬起欢快的泥土。自行车金属车把泛着光，左右两侧摇曳的柱形纸包，映着斜阳，那样香甜，勾起了孩子的味蕾。油纸包的月饼，酥香一点点，飘撒在村落巷口。

孩子奔向母亲，那是幸福的方向。

将月饼揽在怀里，母亲轻嗔着油沾上了衣袖。孩子看着月饼的油浸透了包裹凌乱的油纸，忙不迭地舔舔尽是油的手指。

甜往心里钻。

时光的专属味道袭来，这是那个年代、那群孩子特有的回忆。

就像一大口含着跳跳糖，舌苔上无数小人在欢快跳舞，快乐如此透彻、简单。

我就是那个孩子。

时光的散文诗里，月饼啊，就是那一个个圆润的标点。

那时自己嚷着吃，母亲就买来麻绳捆的二斤。

最幸福的，莫过于拆开细麻绳，复古的包装里，满心欢喜地将四方见开的彩纸揭开，正面嫦娥的红袖映入眼帘，色彩为什么那样艳?月饼剥落的皮渣全都小心用手接住。

外皮焦黄，缀点焦斑，其中的馅花花绿绿，油纸浸出的淡印仿佛在记忆着那段淳朴的时光。

时光因它芳香甜口。

谁说不是呢?

(二)苦味

可有时，中秋是苦味的。

每逢中秋，我就想起表哥。

彼时，我还是孩子，而表哥却为了给姨妈治病攒钱，小小年纪离开家乡，开始下矿干活。

那年中秋，走过漫山遍野的小花，母亲领着我去看下矿的表哥。

远远望见表哥柳条般的身影过来，母亲就有些动容。到眼前时，母亲就紧握着表哥的手，面庞凑近，极是认真地反复打量，眼神凝视着手上茧子，手颤颤地反复摸，反复地看，还是齐整模样，母亲就稍稍安心了。

“有没有受委屈?”

“有没有老工头欺生?”

“怎么瘦了呢?”

笑盈盈的表哥带着母亲和我去了他的小窝。看着屋里井井有条的摆设，母亲惊喜地竟有些不知所措。“大了，通气了(懂事的意思)。”母亲的怔怔地唠叨着。

表哥拿出矿上发的月饼硬盒上映着锦绣，精致地不可方物。

我摩挲着图案，眼巴巴望着表哥。

表哥要拆，母亲制止住，“好孩子，你自己吃，你就拆开我们也不舍得吃啊!”配合着母亲恳切的语气，我赶忙头如捣蒜。

临走，表哥坚持要母亲把月饼带回去，我们不带，表哥含泪讲了个故事。

我至今仍清晰记得这个故事。

表哥的母亲患上了老年痴呆。有次，表哥带母亲带去吃月饼，母亲抓起月饼就往衣兜里塞，表哥急着说：“娘，你干啥?”

“我儿子......喜欢吃”

她也许忘了一切，却唯独没忘记爱你。这个人就是养育你的母亲。

难怪当看到母亲为我剥鸡蛋时，表哥突然泪如雨下，说他想起了他的母亲。

在外面，表哥将我的妈妈，也就是他的姨母当作了母亲，觉得孝顺我的母亲，也是一种尽孝啊。

后来，表哥入伍了。我记得，每当有人问姨母，姨母尽管头脑已经不清醒，但还是笑呵呵地说，儿子当兵去了哩!

有次姨母迷路了，回来之后像个孩子在嘤嘤地苦。

问起来，姨母嗫嚅着说，她看见一个穿军装的特别像表哥，瘦高瘦高，她并不敢认啊，就一直跟着，后来就迷路了......

怎么就越看越像呢?姨母不住地喃喃自语。

众人内心恻然，这是想儿子了啊!

(三)咸味

从军是场远行。表哥临走那天，母亲特意烤了月饼，细心挑选了其中最饱满的，用油纸认真熟练地包着，我就站在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不忍打扰。

一枚枚月饼，这是寓意表哥以后圆圆满满啊。

送别表哥时，母亲目光直直地望着远方身影，一挪不挪地，满透着疼惜，眼窝突然有些湿润，哽咽不断。

每逢中秋，表哥就从部队邮寄来一箱月饼，其间总放着一封书笺，母亲总是自己找个小房间，投入地将信反反复复都好几遍，嘴里常念着其中的字句。有时吃饭中歇，母亲突然停住筷子，恍然大悟地念叨信中一句。流泻的月光就像一首如泣如诉的乡谣，月光母亲常说表哥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是干重活累的。

分明是飘荡着的乡谣，唱着静静流淌的乡愁，今晚，仿佛有人在呼唤归家，月光仿若军人伫立远望家的方向，乡谣的间奏，永远被月光的渲染，融入的长亭外的长影，熨帖着心的触角，他们漫过在父母膝下的承欢，漫过独自行走，漫过未来日子里父母的老去。

月光洒在每个人心上，让回家的路有方向。这羁绊，揪得人心疼。

原来，中秋是咸味的，那是泪水的咸。

(四)钝的思念，陈的味道

而今，我也成为了一名军人，每到中秋，我也会像表哥一样给母亲邮寄月饼，哪怕母亲总是抱怨家里堆的月饼早已吃不完，可那一刻，听着电话里的乡音，就觉得，月饼总是分外甜，月亮总是分外明。

是啊，相思的人由表哥变成了我。每当母亲在路上看到穿军装的小伙子，都会凝视很久，有一次还不自觉跟在一个小伙身后走了几步，后来姐姐告诉我，我心里一片酸涩。

新兵连的一张纪念光盘，里面远景寥寥的我，母亲比谁都先认出我。

别的父母每天追剧，我的新兵连纪念影像成了母亲每天必看的节目。

记得我说为母亲寄护膝，母亲却像孩子一样追问，是不是我自己的膝盖伤了。

每当包饺子，姐姐说，每次在家吃饺子时，母亲必会提起离家在外的我。她们更是牵盼着我们在外的境况!

迎着月色散落的光芒，蓦然想起了李健的《月光》，是什么力量，让我们坚强。是啊，是什么力量，让我们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