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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并不是一个传说——记离休老干部张富清

2019-05-27 09:42  作者:安普忠 朱勇  来源:军嫂网  浏览:   我要评论

导读:荣立特等功1次、一等功3次、二等功1次,2次荣获“战斗英雄”荣誉称号,1次荣获“人民功臣”奖章……这些用生命换来的战功和荣誉,却被原西北野战军359旅718团2营6连老战士张富清深藏数十年。

军嫂网5月27日讯 (文/安普忠 摄影/朱勇)荣立特等功1次、一等功3次、二等功1次,2次荣获“战斗英雄”荣誉称号,1次荣获“人民功臣”奖章……

这些用生命换来的战功和荣誉,却被原西北野战军359旅718团2营6连老战士张富清深藏数十年,直到国家开展退役军人信息采集,才为世人所知。

一位英勇无敌的战斗英雄有着怎样的生死阅历?一位战功卓著的人民功臣缘何选择偏远山城过着平凡生活?一位有着71年党龄的鲐背老人一生怎样坚守着初心本色……

带着崇敬、好奇和疑问,记者几经周折来到鄂西南“一脚踏三省”的来凤县,在上世纪80年代建设的“老建行”破旧的家属院里,找到了张富清老人的家。

张富清与老伴孙玉兰在超市购物,图为张富清在挑选菜品。

“党和国家开展退役军人信息采集工作,是一件大好事。我起初不想把这些奖章和证书拿出来,但考虑到如果不拿出来,那就是对党不忠诚,是欺骗党的行为……”意外成为“网红”的张富清老人面对来访记者,依然不愿透露更多的信息,“我本想把它们永远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知道。”

“把您的故事讲出来,让更多的人受教育,比战争年代炸碉堡还有意义……”

“这是组织安排的,是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也是和平时期军人立功的好机会……”

一生绝对服从组织安排、把党和人民利益举过头顶的张富清,听说这是组织的需要、对党和国家有利时,态度来了个180度大转弯,终于打开紧闭了几十年的记忆闸门。一个个连老伴孙玉兰都闻所未闻的传奇故事,从老人记忆深处走出来,向记者展现出一位95岁老兵的传奇人生——

第一章 一个突击队员的冲锋姿态

每当想起曾经牺牲的战友,张富清总是泪流满面。

“打胜仗靠的是坚定的信念、坚强的意志和不怕死的勇气”

张富清出生在陕西省洋县一个贫苦农民家中,父亲因病早逝,母亲带着他们兄妹4人艰难度日,“吃了上顿没下顿”。自幼在饥饿中挣扎的大哥不幸夭折,“从来没有填饱过肚皮”的张富清因缺乏营养,直到21岁还十分瘦小,连抓壮丁的国民党部队都看不上他。

1945年,家里唯一的劳动力二哥被国民党抓走,母亲四处走动,花钱托人,这才用在外面靠当长工混口饭吃的张富清换回了二哥。国民党部队嫌他矮小羸弱,几次都不接收,在乡联保处被关押近两年后才送到部队,但只是当了一个做饭、喂马、洗衣服、打扫卫生的杂役,稍有不慎就会遭到皮带抽打。

1948年3月,张富清所在的国民党部队,在瓦子街战役中被解放军打垮,后方杂役人员各自跑散。

张富清小时候在村里听过地下党的宣传,知道共产党是为劳动人民谋幸福的党,实行“耕者有其田”,减租减息,解决劳动人民受剥削的问题。但是,当他被解放军收容时,还是感到十分震撼:世界上真有这样的部队?!

1973年,来凤县人武部为张富清补发的军人退伍证。

“解放军告诉我:如果参加解放军,我们十分欢迎;如果想回家,我们不但给你发通行证,还给路费。”张富清老人回忆说,“我当时真的很想回家,但苦于不知道路,路上吃饭也是个大问题,更害怕再被国民党部队抓去,再看看眼前的解放军与国民党部队确实不一样,于是就下决心留了下来,成为一名解放战士。”

“战友之间亲如兄弟,行军、打仗处处有人帮助我、保护我……”“解放军打富济贫,扫恶除霸,保护贫下中农利益……”“从不拿老百姓东西,借什么一定归还,损坏了赔新的;如果老百姓不愿意借,决不勉强……”在军阀部队里经常挨打受侮的张富清,入伍后很快发现解放军的不同,两相对比,让他清楚地看到解放军好、共产党亲。

在训练和战斗中,张富清跟着战友认真学习怎么用枪,怎么瞄准,怎么用弹药,怎么打敌人,操作武器越来越熟练,技能不断提高;看到战友们在执行任务时特别坚决,不怕牺牲,敢和敌人硬拼,同时也发现“自己只要灵活一些、敢打一些,就能打败敌人”,张富清的胆子越来越大,很快就可以单独作战了。

部队的教育,更让张富清明白了为谁打仗、为什么打仗的道理,使他坚定了跟党走的信念,也在骨子里注入了不怕牺牲的勇气。

“打胜仗靠的是坚定的信念、坚强的意志和不怕死的勇气。你怕死,不见得不死,畏畏缩缩不敢战斗,往往可能被敌人打死;你不怕死,勇猛顽强地打,说不定还真死不了。战争就是这样,你战胜不了他,他就会战胜你。”这是张富清在实战中悟出的道道,“当时我的身体虽然十分单薄,但为了党和人民,我打仗不怕死,就是牺牲了也觉得光荣。部队打仗遇到困难,用这样的人当突击队员,才能完成任务。所以,每次攻坚战,突击队里都有我。”

张富清的奖章。

“只有对党忠诚,打仗勇敢,不怕牺牲的人才能入党”

“突击队就是用身体来消耗敌人锐气和弹药,好让二梯队攻上来。突击队员往往是有去无回,万死一生。”张富清老人说,“每当遇到攻坚战,连队就要选突击队,每次我都主动报名、积极参加。”

老人至今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当突击队员的战斗经历。那是他入伍4个月后,第一次打攻坚战。

1948年7月,胡宗南三大主力之一、整编第36师向北攻击,进至陕西澄城以北冯原镇、壶梯山地区后,因发现我军设伏,迅即就地转入防御,构筑了一个个暗堡。

战斗中,敌人依托暗堡负隅顽抗,从射击孔中疯狂扫射,死死封锁住我军进攻线路,许多战友都倒在了暗堡前。

“那个暗堡主体工事在地下,地上只露出一米来高,从上面炸不容易摧毁。看到牺牲了那么多战友,我主动要求去炸掉它!”

张富清在火力掩护下,时而匍匐前进,时而快速跃进。就在他向暗堡运动过程中,一枚燃烧弹在他身边爆炸,灼伤了他的右臂和胸部。但他并没有感到疼痛,只是觉得有点不舒服。

他灵活运动,巧妙避敌,从侧面接近暗堡,把手榴弹从暗堡射击孔塞了进去。随着“轰”的一声巨响,敌人的暗堡终于被端掉,战友们起身冲了上来。

这一仗,张富清初露锋芒,取得攻下敌人碉堡1个、击毙敌人2名、缴获机枪1挺的战绩,第一次被授予“战斗英雄”称号,并记师一等功。

这一仗,也同样给他留下永久的印记:他被灼伤的皮肤多年后仍是一片焦黑,至今还有数不清的麻点点。

张富清的立功登记证书。

在张富清的立功登记表上,还记录着这样一次战斗:

他在东马村带突击组6人,扫清敌人外围,占领敌人碉堡,给后续部队打开缺口,自己负伤却不下火线,坚持战斗。此仗,张富清荣立团一等功。

由于张富清战斗表现十分突出,1948年8月,在连长李文才和指导员肖友恩的介绍下,他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

“那时候部队不分白天黑夜,都在行军打仗,很少有休息时间。有一天,部队停下来休整了一天,连队召开党员大会,为我一个人举行了入党宣誓仪式。”每当回忆起那光荣的时刻,张富清都十分激动,幸福之情至今难掩,“当时入党要求极高,只有对党忠诚,打仗勇敢,不怕牺牲的人才能入党,而且是成熟一个发展一个。”

入党后,张富清作战更加勇敢。9月,已经是班长的张富清,在临皋战役中担任搜索任务,发现敌人后,立即抢占制高点,压制了敌人火力,迅速消灭敌人,圆满完成了截击任务。他因此荣立师二等功。

张富清的立功登记证书。

“完成党交给的任务是天大的事!一冲上阵地,满脑子想的都是怎样消灭敌人”

“打了多少仗,我也说不清了。反正不分白天黑夜,每天都有战斗,只是大与小的区别。”在张富清的记忆中,印象最深的当数蒲城永丰镇那一场血战。

永丰之战,胡宗南的精锐部队76军被我军压缩在以永丰城为核心的镇堡内困兽犹斗,注定是一场异常惨烈的攻坚战。

张富清所在的6连是这次战役的突击连,上级交给的“死任务”是想尽一切办法炸掉城墙里的2个碉堡,消灭外围敌人,要求突击队坚决完成任务。连长、指导员把全连集合起来,明确了作战任务,作了战前动员。张富清再次当场报名参加,连队最后决定由他带领2排的另外两名战士组成突击队。

战斗在1948年11月27日晚打响。张富清背着两个炸药包、16枚手榴弹,还有冲锋枪和子弹,带着两名队员通过地道接近城墙,扣着砖缝攀上4米来高的城墙。张富清第一个跳进城里,10多个敌人向他扑来。

“打起仗来没什么好怕的,怕也没有用。你只要主动进攻,速度比敌人快,就能把他们解决掉。”张富清回忆说,看到敌人围了过来,他端起冲锋枪一阵猛扫,打死敌人七八个。

这时,他突然感觉头部好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顿时麻木,但“不晓得疼,只晓得闷”。张富清用手一摸,一块头皮被掀了起来,鲜血直流……原来,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在头顶犁开一道口子。“如果这颗子弹再低那么一点点,我可能当时就光荣了。”

张富清年轻时军装照片。

“完成党交给的任务是天大的事!一冲上阵地,满脑子想的都是怎样消灭敌人,受了伤也感觉不到疼。”张富清说,他哪里顾得上这些,看到敌人碉堡还在猛烈射击,就不顾一切地匍匐到敌人碉堡旁。

他用刺刀刨出一个土坑,将捆在一起的8颗手榴弹和1个炸药包码在一起,拉下手榴弹的拉环,迅速滚到一边。随着惊天动地一声巨响,敌人碉堡飞上了天。

接着,张富清借着弥漫的硝烟和扬起的灰尘,又飞快地爬到另一座疯狂扫射的碉堡旁,用同样的方法炸毁了它。他满口的牙齿被穿云破石般的爆破声全都震松,有3颗大牙当场脱落,其余的也很快掉光了。

第二个碉堡炸掉后,张富清才感到脑袋发晕,浑身疼痛,体力不支,没有了精力。但他知道,他丝毫不能松懈。

“我不相信战场上会有幸运儿,敌人也不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怕死、一打就死。战斗中,你不想法杀死敌人,敌人就会杀死你。”张富清说,这个时候攻城部队还没有上来,他一个人坚守阵地,多次打退敌人的反扑,还缴获了2挺机枪和数箱弹药。

张富清敬礼照。

张富清一个人独立作战到天亮,看到攻城部队打了进来,体力消耗殆尽的他一下子瘫倒在阵地上,被后续部队用担架抬了回来。

永丰一战,粉碎了胡宗南集团的西北军事部署,有力配合了淮海战役,同时缴获大量物资装备,解决了我军的粮食给养问题。张富清因作战英勇,贡献突出,荣立军一等功,并再次赢得“战斗英雄”称号。1个多月后,西北野战军总部根据张富清的突出贡献,加授他特等功,并专门给他家寄送报功书。

张富清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当时军功章是纵队司令员王震亲自给他佩戴的。从那以后,王震就认识了他,一见面就称赞说:“了不起!了不起!你是个好同志!”

西北野战军司令员彭德怀到参战部队视察时,多次接见张富清和突击队战士。每次见到张富清,彭老总就会握着他的手说:“你在永丰为人民立了大功,你是个好同志,好好干!我可把你认准了!”

1950年,西北军政委员会颁布了《解放大西北人民功臣奖章条例》,张富清因为功勋卓著,被授予“人民功臣”奖章。

张富清的人民功臣军功章。

“比起牺牲的战友来,我有什么功劳啊?!我有什么资格拿出这些军功章显摆,炫耀标榜自己啊”

九死一生的张富清醒来后了解到,至28日上午10时,战斗胜利结束,敌第76军25000余人全部被歼,连军长也做了俘虏。但我军也付出惨重代价,一夜之间,仅1营就换了3个营长,而他们6连换了8个连长!

“看到那么多战友都牺牲了,我嚎啕大哭。那天晚上,我哭了很长时间,几乎一夜没睡……”谈到这里,张富清声泪俱下,哽咽难言。等了很久很久,张富清老人才平静下来:“这时,我又想起突击队的另外两名战友,我把他们带了上去,跳下城墙后却再也没有见到他们。”

“好兄弟,你们在哪里呀,快点回来吧……”“对不起呀兄弟,都怪我没有把你们照顾好……”第二天,张富清出去找他们,边哭边找,可城里城外转了好几遍,始终没有找到他们。

“我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长得什么样也比较模糊了,仅有一点儿印象……”潸然泪下的张富清老人十分愧疚地说,“战友啊,你们在哪里?!”

每次战斗结束,看到牺牲那么多战友,张富清心里都十分难过,经常流泪,有时候要过好几天才能缓过来。但他的战斗意志却越来越顽强,“一定要为牺牲的战友报仇”。

“每年春节、清明、八一,我都会想起那些牺牲的战友,一个人含着热泪,默默地向着西北方向敬一个标准的军礼。”讲到这里,张富清老泪横流,嗓子沙哑,“和我并肩作战的战友,有好多都不在了,他们的功劳、贡献都比我大,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才是真正为党和人民立下大功的人。比起牺牲的战友来,我有什么功劳啊?!我有什么资格拿出这些军功章显摆啊?!”

这就是老人数十年守口如瓶,深藏功名的谜底!每次获得奖章和证书,张富清就把它装进枕头包里。后来,到文化速成中学上学时,他买了个皮箱,用一块红布把拿生命换来的奖章和证书包裹好,锁在箱底,封存至今。

“党给我的荣誉已经很高很多了,我现在吃的、穿的、住的都很好,我很满足,很幸福,比起牺牲的战友,他们连向党提要求的机会都没有……”张富清含着热泪说,没有他们的牺牲,就没有新中国的成立,就没有我们现在的幸福生活,我们永远都不能忘本,要记住他们,纪念他们,把他们留在我们心里。

打满补丁的搪瓷碗,张富清一直保留至今。

永丰战役之后,国民党西北部队兵败如山倒,我西北野战军进入战略反攻。1949年底到1951年两年间,张富清所在的部队,主要处于追击状态,打仗虽然没有那么残酷了,但行军却十分艰苦。

连吃饭都在赶路,有时候用帽子、衣襟、树叶盛上饭边吃边走;很少有鞋子穿,有时候一两个月全是光着脚板走路;没有衣服换洗,反复被血、汗浸透的衣服散发出恶臭,成为虱子的天堂,后来用热水烫洗时,水盆里漂了厚厚一层……就这样,张富清和战友们一路从陕北走到新疆喀什。此后部队驻守当地,开荒种田、建设营房。

“新中国不容侵犯,我去!”1953年初,中央军委从各大军区抽调有作战经验的连职以上军官,到北京集中,准备入朝作战,在2军教导团任副连长的张富清主动申请并得到批准。

半个月后,他和一批战友又靠双脚从喀什丈量到北京。在一个来月的行军时间里,他们很少坐车,走路靠脚板,吃饭啃干粮,睡是露天房,躺是地当床,口鼻常流血,到达北京时身体极度疲惫,军委领导安排他们休息一个星期。

恰在此时,朝鲜战争签署停战协议,军委便决定让这批部队骨干上文化补习班。张富清被安排到防空部队文化速成中学,先后在天津、南昌、武汉3个地方,参加了为期两年的文化学习。

第二章 一个人民功臣的公仆情怀

湖北省军区官兵来到战斗英雄张富清家里看望,接受革命英雄主义教育。

“那里苦,那里累,那里的条件差,共产党员不来,哪个来啊”

1954年12月,张富清从速成中学以优异成绩毕业,恰逢新中国百废待兴,急需大量干部。

当时,张富清面临着转业的多种选择:一是留在大城市工作,那里海阔天空,发展空间大;二是可以回到陕西老家,那里老母亲望眼欲穿,未婚妻期待团圆;三是响应党的号召,到最艰苦的地方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哪个人不想到好一点的地方去?从内心说句实在话,我当时最想去的地方是老家汉中,但我没有说。因为作为党和国家培养出来的干部、共产党员、革命军人,我觉得自己应该服从组织的召唤,到艰苦的地方去,越艰苦越向前,改变那里的穷面貌。”张富清说,这就是当时简单而又真实的想法,“那里苦,那里累,那里的条件差,共产党员不来,哪个来啊!难道让非党群众去吗?”

校领导在介绍湖北情况时说,恩施偏僻艰苦,最需要干部。他一听,就要求到恩施。随后,他又到了来凤——因为在恩施,来凤地处鄂、湘、川交界,最偏远。

“那里苦,那里累,那里的条件差,共产党员不来,哪个来啊?”他心头涌起的,是当年战斗突击时的豪情。

张富清写信让在家乡任妇女主任的未婚妻孙玉兰过来,俩人在武昌办理结婚证后,打起背包就一路向西、向西、再向西。

张富清讲述战斗故事。

从武汉到来凤,即使在交通四通八达的今天,驱车还要9个小时。他们当年先是溯江而上到达巴东,然后背着行装,沿着崎岖山路蹒跚前行,“两头赶黑路”。经过一个多星期的艰难跋涉,他们终于到达“天无三日晴、地无三里平、人无三分银”的来凤。这一来,就是大半辈子!

到来凤不久,张富清被任命为粮油所主任。当时粮油所的主要任务是供应机关和城镇非农业人口吃饭,但因仅有一台加工机器,磨不出足够的细粮来,大家只能吃只去了壳子、未完全脱皮的粗米。人们拿着粮票却买不到细粮,意见很大,经常与工作人员发生口角。

“组织让我来就是为了解决工作中的矛盾和困难,否则要我们共产党员干什么?!”张富清一边教导员工做好解释工作,一边积极想办法解决问题。

张富清先是找私人帮忙,开展社员加工,大大提高了舂米量,后来又买来大米加工机,搞了一个加工厂,彻底解决了机关和群众吃粮难题。

因工作成绩突出,张富清后来被送到恩施党校学习。

2012年老英雄张富清因病左腿截肢,为了让老人出行更加方便,湖北省军区官兵在看望老英雄时,为其购买了电动轮椅。

“在部队打仗死都不怕,还怕什么苦?!党叫去哪里就去哪里,党叫干啥就干啥”

从恩施党校毕业后,正值三年自然灾害,全国上下大抓粮食生产,县里的骨干都派下去抓农业,解决吃饭问题。张富清的命令是任三胡区副区长,主管机关和农业生产。

三胡区是来凤当年最贫穷的地方,一年四季都以稀饭糊口,吃不上干饭。城里人经常开玩笑说:看到衣服上有稀饭印的肯定是三胡人。

到了三胡后,张富清才知道什么叫穷:很多家庭揭不开锅,几乎天天都是以菜代饭,吃点青菜、野菜、萝卜缨子等,就这也很难填饱肚子;有些人连衣服都没得穿,“用线把一些烂布连起来遮丑”……

张富清看了非常难过,经常把自己的积蓄抽出一些接济乡亲,可这毕竟是杯水车薪,连燃眉之急都难以解决。

“幸福生活要靠劳动来创造。”张富清下定决心,“党把我派到这里来,我一定尽到应尽的责任,想方设法把工作做好,改变这里的贫困面貌,给人民搞碗饭吃!”

作为包村驻队干部,张富清走进最困难、最贫穷的社员家里,在柴房或仓库里找个地方,铺点稻草,打开了背包。虽然交的伙食费远远比吃到嘴里的多,但社员还是不欢迎,认为他是来添乱的。

部队打胜仗靠党员干部带头冲锋,地方抓生产也得靠领导干部带头干。白天,张富清和社员一起下地干农活;晚上,他要组织队干部开会,向群众宣传党的政策;等人家都休息了,他还要帮助群众打扫院子,挑满水缸……“那时候手上的血泡没断过,肩膀总是血红血红的……”

不管多苦、多累、多委屈,张富清一天到晚总是乐呵呵的,和群众交谈时总是一脸的笑。他用行动和真情打动了群众,大家的生产积极性被带动起来,生产也就搞上去了,这个村当年就按时完成了公余粮任务,社员也有了杂粮吃。与此同时,由于他管理有方,不徇私情,机关商业经营也扭亏为盈,略有剩余,完成了上级交给的任务。

2019年5月6日,来风县人武部给张富清老人赠送军装。

“他满脑子里想的都是工作,一个月至少要在农村住20天,只有回区里开会才回趟家,每到播种、除草、收割等农忙时,就一直住在农村不回来。孩子们想爸爸了,就跑到村里去找他……”老伴孙玉兰埋怨说。

“没办法,那时候国家的任务非常要紧,公余粮任务完不成不行呀!”张富清抱歉地说。

这个村子刚刚搞好,组织上又把他派到另一个困难村去攻坚。在农村工作的20多年里,少则一年,多则两年,张富清就要“转移一次阵地”,从一座山搬到另一座山。他究竟住过多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那些年,自己像部队里的突击队员一样,哪里困难就把他调到哪里去,到处打攻坚战。

“最苦最累的是背粪上山。我身体矮小,但背的又不能比群众少,只好咬牙硬撑着,身上、衣服上弄得满是人粪牛粪……”

“记忆最深的是饿肚子。我吃住在最穷的社员家里,他们不舍得多做饭,我经常吃不饱,饿着肚子干活,但又不敢说,只好喝点凉水来充饥……”

“最难熬的是夜里。你刚‘上床’休息,跳蚤和蚊子便展开“联合攻击”,我把手帕、衣服拿在手里边睡边摇,累了困了就把脸一盖‘消极防御’,早上起来浑身是包。后来才想办法搞点六六六药粉撒在地铺上。这样好一点,但仍然不能完全杜绝……”

“说实话,在农村工作,比我在部队打仗、当突击队员困难得多!”回忆起包队住村时的艰辛与无奈,张富清感慨万千,“战场上我只要勇敢杀敌就行,但在农村,把嘴皮子磨破也很难说服群众。有的干部吃不了这些苦,更受不了这些委屈,宁愿干部都不当了。”

一次,张富清接到通知,晚上要赶回区里开会。由于有几十里的山路要走,干了一天农活的他没有吃饭便出发了。半路走到一座木桥时,又累又饿的张富清晕了过去,一头栽到了河里。幸好有同行的人赶紧跳进河里把他救了上来,命大的张富清这才躲过一劫。赶往医院的孙玉兰看到受伤的他,心疼地说他“命真大”。

“在部队打仗死都不怕,还怕什么苦?!党叫去哪里就去哪里,党叫干啥就干啥,一定要完成党交给的任务。”张富清说,看到群众一年比一年富裕,口粮慢慢地有了,心里特别高兴。

张富清始终保持艰苦朴素的作风,使用过的破旧衣物都舍不得丢,图为张富清正在缝补衣物。

“党员干部就应该敢啃‘硬骨头’,干得了要干,干不了也要干”

1975年,张富清调任卯洞公社革委会副主任。当时,县委提出社社通公路目标,全县掀起修路高潮。年过半百的张富清主动提出把实施难度最大、覆盖面积最广、基础条件最差的高洞管理区分给自己。

高洞地处湖北与四川交界处,所有村寨都在四面悬崖的高山界上,不通车、不通水、不通电,什么东西都靠肩挑背驮。

“党员干部就应该敢啃‘硬骨头’,干得了要干,干不了也要干。”面对家人和同事的不解,张富清说,“作为一个共产党员,我是党的人,遇到困难我不上谁上?”

沿着挂在悬崖峭壁上的羊肠小道,张富清走了4个多小时才来到高洞。

“没有路,大家有点东西卖不出去,想买的东西买不进来,修路是致富的必由之路。”张富清和社员们一起商量,平时把农活抓紧一些,农闲时集中力量,把所有劳动力集中起来修路。

社员们认为张富清说的在理,每年都挤出一两个月时间来修路。为了提高效率,他和乡亲们吃住在一起,每天天不亮就上工,一直干到晚上,中午在工地上吃点土豆简单对付。没有专业工具,他们就用原始的农具干活,主要靠肩挑、背扛、人抬,实在搞不定了,才舍得用贷款买来的炸药去炸。

断断续续干了两三年,终于使海拔1000多米的高洞通了公路,自行车、摩托车、拖拉机都可以通行。

卯洞的金丝桐油和茶叶品质很好,特别是桐油,走俏全国,价格比食用油高一倍。可当地群众抱着“摇钱树”却不会发大财,仅靠原始树林搞生产。

张富清看到了商机,他一方面加强老林管理,建立护林员制度,禁止砍伐和放牛。另一方面,带领群众开荒植树,把四五千亩的山坡变成梯田,栽上油桐树、茶树,而后开办桐油加工厂。他还办了个畜牧场,除了解决群众吃肉难题,还能生产农家肥,为树林提供肥料。

两年后,大家的劳动换来了收益,每个小队年收入都在两三千块钱以上。人们的生活逐渐改善了,有饭吃了,有衣穿了,有房住了,家家户户过年还能杀头猪,过上了有肉吃、有油吃的好日子。

上世纪80年代初,张富清调任县建行副行长,主持银行工作。当时建行刚刚组建,连个独立办公的地方都没有。

张富清首先开展思想工作,引导大家树立主人翁思想,齐心协力干工作。然后,狠抓职工业务素质,组织大家学习本领,提高工作水平。三是找米下锅,让财政局以无息贷款、计息贷款的形式把钱拨给银行,让银行运转起来。

为了确保贷款按时收回,张富清要求责任到人,对大额贷款亲自负责。田坝煤矿作为一家国有小型煤矿是当时建行最大的贷款户,张富清经常去煤矿了解生产销售情况,到了年底干脆在煤矿支张床住了下来。

张富清在任期间,建行放出的贷款没有一笔呆账,银行很快就产生了效益,有了自由资金。

“领导干工作,既要管理群众,又要心疼群众,这样大家才会跟着你干。”有了钱,张富清首先想到银行自身建设和职工福利问题,建起了办公楼,盖上了公寓房,干部群众都拍手称赞。

张富清报功书。

“忠孝不能两全,干好工作就是对母亲最好的尽孝”

奉献和牺牲从来都是相伴而行,大凡作出奉献的必然要付出代价。扎根山区60余载,张富清从来没有后悔过,但在他的内心深处,却藏着一个终生难以释怀的痛点——他为在母亲临终前,未能回去见上最后一面而深感内疚,自责至今。

母亲弥留之际,二哥拍来加急电报,希望他能回家,与母亲最后相见。但当时生产任务正紧,如果他请假回去,任务就无法完成。一边是日夜思念的母亲,一边是无法抽身的工作,到底怎么办?回还是不回?张富清陷入极度的矛盾和痛苦中。

思来想去,张富清最终还是向组织汇报了自己的情况,请求回家看望母亲。领导听了十分同情,却没有准假,只是答应可以借点钱给他寄回家中。

“作为一名共产党员、革命军人,我怎么可以在组织最需要的时候离开岗位呢!”领导不批假是意料之中的事,张富清没有埋怨,反而自责起来。他从财务借了200块钱寄回家中,然后便把悲痛埋藏在心底,一头扎进工作中:“自古忠孝不能两全,老娘啊,您原谅我这个不孝之子吧!”

等到二哥发来第二封电报时,母亲已经带着遗憾溘然长逝。家人要求他火速赶回,与母亲遗体作最后告别,安葬母亲。此时,正在参加财务系统培训的张富清接到电报后,找个没人的地方跪地痛哭:“老娘啊,儿子不孝啊!儿子对不起您啊……”

悲痛过后,张富清把电报收藏起来。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毅然断掉回家奔丧的念头,就这样母子二人天人永隔。

张富清在日记中写到:干好工作,就是对亲人最好的报答;干好工作,就是对母亲最好的尽孝!

如果母亲在天有灵,能看到张富清为山区人民所做的一切,能看到山区人民对张富清的爱戴之情,她一定会感到欣慰,感到自豪!

“母亲去世时,虽然工作任务繁重,同样抽不开身,但只要我请假,组织上一定会批准的。我之所以没有回去,一是路途实在太远了,没有十天半月回不到家,等我到家,母亲头期已过,早已安葬,不可能见上最后一面;二是缺钱,我当时一个月的工资30多块钱,上次借的200块钱需要两三年才能还清,如果再借钱,实在不堪重负……” 每当想起这件人生最大的憾事,张富清总是泪如泉涌。

如果当初选择回老家工作?如果转业留在大城市……记者心底里提出的这些“如果”,不知道张富清假设过没有?

第三章 一个共产党员的初心本色

张富清与老伴每天坚持外出锻炼,老伴孙玉兰扶着张富清在来凤的大街小巷来凤行走。

“这些困难都是暂时的,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我们要相信组织、相信党”

张富清转业到地方工作的30年,是国家经济最困难的时期,家家都为生计发愁。作为一名领导干部,张富清先后分管过县城的粮油供应、区里的供销社和卯洞公社船厂、桐油经销等,可以说每个岗位都是“肥缺”,稍微“灵活一点”,至少全家人不会饿肚子。

“我小时候在卯洞长大,读书的时候是饿大的!”张富清的小儿子张健全对童年记忆最深的就是饥饿,“母亲每次打饭,我们兄弟姐妹4人都瞪大眼盯着桌子上的碗,看哪个稍多一点就先下手为强。”

“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靠他一个人的工资养活一家6口,不精打细算不行啊!”张富清的老伴无奈地说,“生怕口粮吃不到月底,每次做饭,我抓上一把米后总是松一下手,好让米粒再漏下一点……”

一次,张富清回区里开会,妻子孙玉兰知道他在农村吃不好,就用青菜和面粉做了一大罐菜疙瘩,虽然没有放油,也没有放盐,但小两口吃得那个香啊!

“今天吃得真香啊!如果天天都能吃到这个,那就太好了!”张富清高兴地对妻子说。

“那是我这辈子吃得最香的一顿饭!”直到今天,每当提起那顿美餐,张富清都不由自主地咂咂嘴巴,回味无穷。

“张富清的孩子穿的比其他学生都差。”张富清任卯洞公社革委会副主任时,他的一儿一女都转到公社上学,经常家访的老师向致春说:“我在他家吃饭,发现他们吃的也很差,很少见到肉。”

由于生活困难,当时不少干部都会向单位借钱,但张富清从未向组织反映过任何困难,也从未享受过任何困难补贴。就连自己的工资,他也从来没有查看过,“组织给多少我就要多少。钱少了不够花,就计划着开支”。

“人要知足,不能总是往上比。与贫下中农相比,与解放前比,我们的日子过得已经不错啦!”张富清总是这样安慰妻子,教育子女,“如果整天想着自己的事,想着享受,那我这个共产党员就变了,就不是一个共产党员了!”

张富清从不在意穿着,有时候“没有一点领导干部的样子”,一件衣服总是缝了又缝,补了又补,平均每条裤子要换3次补丁。他调任卯洞工作时,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张健全和二姐看不过去,跑到工地扛石头,帮助供销社晒辣椒,挣了几块钱,给爸爸扯了一些布,做了一条新裤子。

“从入党那一天,我就把自己交给了党,坚决按照入党宣誓去做,党交给的任务从来不拖欠,国家的便宜一分都不占。”张富清自豪地说,“我在经济上从来没有分文问题,这一点,文革期间的造反派给我证明了:他们多次抄我的家,很想从经济上找突破,但一点儿问题都没找到!”

1968年,张富清被打为右派,受到非人的待遇。他天天被拉出去游街,谩骂侮辱、拳打脚踢,几乎是家常便饭。胸前那块写有“反革命分子张富清”的大牌子,用细铁丝挂在脖子上,把脖子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一次,一群红卫兵殴打张富清,年仅10多岁的大女儿上前保护爸爸,却被重重地推到水沟里,头部受到重创,留下终身残疾。

个别人受不了折磨,走了极端。孙玉兰担心张富清想不开,一天到晚不敢离开他,没想到张富清反倒安慰她说: “这些困难都是暂时的,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我们要相信组织、相信党!”

“他没有了工资,一家大小6口人没有吃的,我和孩子们就去山上挖野菜,到别人收割过的庄稼地里去捡漏,可那能解决什么问题呀?!要不是好心的群众经常偷偷地给我们送吃的,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来……”

经受那么大的委屈,历经那么多的磨难,张富清的老伴孙玉兰讲述时却十分平静,没有怨言,没有泪水,似乎这是一件与己无头的平常事,可坐在一旁的记者却早已泪奔……

张富清在基层工作20年,哪里最困难就被派到哪里打攻坚战,虽然职务几乎一直“原地踏步”,可他那风风火火、泼泼辣辣的干劲却一点未减。很多人为他感到不公,但张富清却十分坦然,心静如水:“我一心只想着怎样完成党交给的任务,把群众的生活搞上去。至于提不提职,那是组织考虑的问题,不用我个人瞎操心。”

离休后,张富清一直保持着读书看报的习惯,湖北省军区司令员马涛为张富清送学习笔记本。

“对党忠诚,就是坚决执行党的政策,不能有任何私心杂念,不能搞变通”

张富清转业初期,按照国家拥军优属政策,妻子孙玉兰作为老家的共青团员、村妇联主任被招录为公职人员。

1961年,时逢三年自然灾害,国家发生重大困难,为了共渡时艰,党和国家全面精简机构人员。此时,张富清任三胡区副区长,孙玉兰也调到三胡区供销社上班,由张富清直管。为了顺利推动精简工作,张富清率先动员妻子放弃令人羡慕的“铁饭碗”。

“我又没有问题,没犯错误,凭什么要拿我开刀?”孙玉兰开始想不通。

“对党忠诚,就是坚决执行党的政策,不能有任何私心杂念,不能搞变通。”张富清劝说妻子,“要完成精简任务,领导自己要过硬。只有先从自己身上开刀,执行政策才能坚决。你要是下去了,我才好做别人的工作。”

张富清第一个砸了自己妻子的“铁饭碗”,其他人都很服气,自觉接受组织安排,精简工作顺利完成,但他们的家庭困难随之而来。妻子失去了工作,收入减少近半,生活很快变得举步维艰。

为了减轻家庭负担,孙玉兰经常把孩子锁在家里,自己上山捡柴、挖野菜,后来又学习缝纫补贴家用。喜欢抽烟、喝酒的张富清“烟也不吃了,酒也戒了”:“我算过,抽烟喝酒,一个人占两个人的生活费,所以我以后几十年都不吃烟、不喝酒。”

上世纪70年代,张富清的大儿子遇到恩施市一家有名国企在百福司招工的机会。张富清最先得知这一信息,他却自作主张放弃了这一难得机遇,动员儿子下放到卯洞公社万亩林场去当知青。

他宽慰儿子说:“我是你的父亲,但更是党的干部,如果我照顾亲属,群众对我怎么看?对党怎么想?”儿子没有怨言,下到林场住茅棚、砍火熖、开荒种地、植树造林,一干就是几年。

对大儿子如此,对小儿子、小女儿也一个样。张富清经常教育他们:“一个人要靠自己,有本事就自己干,没本事自己想办法。如果考不上学,你就去搞生产,不要指望我帮你们找工作!”

由于老人的言传身教,自强不息的家风始终在张富清子女身上传承,他的4个孩子,除大女儿因伤致残外,其他3个都凭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学,当上了干部或护士,但没有一个沾父亲职务上的便利,没有一个在父亲任职过的单位工作。

这次老人意外“走红”,各路记者蜂拥而至。张富清把全家人招呼到一起“约法三章”:我的事情让社会上知道了,任何人都不能接受采访,更不能借机捞取好处、接受照顾!

记者在来凤采访期间,只见到了张富清的老伴和小儿子张健全,其他家人一个也没有找到。张富清听力不好,老伴负责“翻译”,张健全则仅仅负责招待客人。

在恩施某大学任教的孙女,从媒体上看到爷爷的事迹后,才知道爷爷竟然是个伟大的战斗英雄,十分激动,在朋友圈里为爷爷点赞。张富清看到后,认为有“揩油”的嫌疑,把她严厉地批评了一顿。

张富清在给种植的花草浇水。

“我既然不能为国家作贡献,那就少给组织添麻烦,不给儿女添负担”

2012年4月,88岁高龄的张富清左膝脓肿,多地治疗不见好转,医生最后诊断,必须高位截肢。

“必须截肢吗?不截行吗?”

“那您要腿还是要命?”

“我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完,截了肢还怎么干啊!”

“您都离休那么多年了,还有什么事要做呀?”

“我虽然离休了,但一直帮着银行开展业务。我认识的人多,大家也都信任我,能帮上不少忙呢……”

“战争年代腿都没掉,没想到和平时期腿掉了!”从手术台上下来,张富清暗自流泪:“我以后是不是就成为一个废人了?什么都干不了,还要拖累子女们!”

但在家人和医生面前,天生乐观的张富清从来没有显露出半点痛苦和悲伤,而是非常积极地配合治疗。伤口刚刚愈合,他便用一条独腿做支撑,先是沿着病床移动,后来慢慢地扶着墙壁练习走路。

“你这是干啥呀?”老伴心疼而又担心地问。

“我既然不能为国家作贡献,那就少给组织添麻烦,不给儿女添负担。”张富清说,“我必须重新站起来,至少做到生活自理,不能坐在轮椅上让人照顾。”

此时的张富清毕竟年事已高,每走一趟都汗如雨下,把衣服浸得透湿。一开始,掌握不好平衡,他不知摔了多少跟头,头上经常磕出包,身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有一次,他不小心摔破了胳膊,扶墙站起来时,墙面留下好几道血印。

从来不服输的张富清最后终于战胜厄运。经过近一年的锻炼,他能拄着支架上下楼,到街上去买菜,有时还会亲自下厨炒几个菜,实现了生活自理的目标!

装上假肢后,张富清坚持不坐轮椅,靠假肢行走。随着年纪增加,肌肉萎缩加重,骨胳也渐渐缩短,原本紧密贴合皮肤的假肢接口逐渐松动。老人就自己到处找来材料垫垫补补,儿子多次提出换个新的,他就是不让。直到年初,假肢内槽松动越来越大,走路时磨破了皮,伤到了骨头,他才同意更换。

说起张富清“不给组织添麻烦”,来凤县建行行长李甘霖感受最深。

 “去年,张老到恩施做白内障手术,需要植入人工晶体。手术前,我特意叮嘱医生:张老是离休老干部,医药费全额报销,一定要选好一点的晶体。”李甘霖介绍说,“医生按照我的要求,给张老推荐了7000到10000多元的产品,但张老听说同病房的农民病友用的是3000多元的,他也选了同样价位的。”

“您为啥不选好一点的呢?!” 

“听他说这个效果并不赖,所以就选了它。”张富清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指指病友说,“我已经离休了,不能再为国家做什么,能节约一点是一点!”

张富清与老伴孙玉兰在一起。

“不认真学习,不知道党的理论和政策,怎么能说听党的话、跟党走”

靠窗户的书桌上,一本原是黄色封面的《习近平总书记系列重要讲话读本》,因为时常翻阅,封皮的四周早已泛白。书本里各种不同颜色、不同形状的标记,空白处的笔记,显现着张富清每一遍学习的重点和收获。

一个90多岁的离休老人为啥还天天坚持学习?

“不认真学习,不知道党的理论和政策,怎么能说听党的话、跟党走?”面对记者的提问,张富清回答说,“我虽然离休了,但永远是党的人。只有不断地学习,才能知道党的政策,跟上党的步伐。”

张富清出身贫苦家庭,小时候没有上过一天学。参军后,连队学军事、搞教育,他一个字也记不下来。一次战斗中,有人给他送来一张纸条,他拿着纸条看了看,一个字也不认得,“当时真是干着急,非常伤脑筋。所以,后来一心想多学点东西”。

从此以后,张富清知道了没有文化是多么可怕。每次行军,他都把字贴在背包上,一边走一边看,一边在手上划一划。

在速成中学上学期间,张富清如饥似渴,除了吃饭、睡觉以外,一直都在学习,晚上熄灯后,就拿着小电筒蒙在被窝里学,直到把当天的内容全部学会才睡觉。

转业到地方后,张富清买了本字典,一有时间就自学。“不认真学习,不知道党的理论和政策,就没法把工作干好,说话也说不到点子上,那和普通群众有什么区别?”张富清说,他经常边学习对照党的政策检讨自己,看看有没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有没有违背人民的利益,并不断改正自己。

离休后,学习时间更多了,张富清专门买了一个书桌,每天都看书读报,写学习笔记,坚持收看国际、国内和军事新闻,最喜欢的电视节目是《海峡两岸》,每天必看,雷打不动。每当看到好的东西,他都会给晚辈们读一读,或推荐给他们看一看。

“私心杂念是党和政府最大的敌人,也是人民群众最大的祸害。多少人在一个‘私’字上栽跟头啊,不仅葬送了自己,也给党和人民造成很大损失。”看到一些领导干部成为“大老虎”,张富清十分心痛。他打开《习近平总书记系列重要讲话读本》,翻到第110页,与晚辈们分享自己的学习体会:“要不断改造主观世界,加强党性修养,加强品格陶冶,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干事,清清白白为官,始终做到对党忠诚、个人干净、勇于担当。”

张富清总是积极参加组织生活,按时交纳党费,定期向组织汇报思想,“好的方面不说,主要进行自我检讨。错的事情点出来,才有利于改正,才能进步”。离休后,张富清多次被县、州和省里评为“老有所为”模范党员。

2017年的一天,县建行组织召开老干部支部主题党日活动,93岁的张富清在82岁老伴的搀扶下,撑着支架,一步一步挪上位于3楼的会议室。

看到张老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主持会议的同志跑上前去歉意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们疏忽了……”

张富清却笑容满面地说:“我永远是党的人,只要走得动,就不会请假!”

张富清每天坚持自己做饭,与老伴一起独立生活,不给子女添麻烦。

【后记】

面条、馒头、油茶,偶尔加个鸡蛋,喝杯牛奶……你能相信这是一位战斗英雄的简单生活吗?

斑驳的墙壁、褪色的家具、破旧的被褥……你能相信这是一位人民功臣的简陋居所吗?

脸上一个老年斑都没有,面色红润、声音洪亮、精神矍铄、头脑清晰……你能相信这是一位95岁的鲐背老人吗?

一个一辈子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的人,一个一辈子不会享受生活、不懂得养生之道的人,一个一辈子为了党和人民不断突击、始终坚守初心本色的人……这个在一般人看来有悖常理的人,究竟有着怎样的“长寿密码”?

“有些人说我有用的不用,有吃的不吃。我不是留恋过去,而是人要有个满足!”面对复杂的问题,张富清回答得却十分简单,“现在和过去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想都不敢想!国家虽然强大了,但艰苦奋斗的精神永远不能丢……”

“他呀,这辈子心里想的始终都是党、国家和人民,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最了解丈夫的,还是相濡以沫的妻子!

老伴孙玉兰的一句话,让记者找到了答案:正因如此地“忘我”“无我”,使他的信仰无比坚定,名利淡泊宁静,心胸乐观豁达,生活知足常乐……

随着采访的深入,记者对这位平凡而伟大的老人越来越崇拜——

他,是一座精神的丰碑,让人仰望;

他,是一面人生的镜子,烛照灵魂;

他,是一面高扬的旗帜,引领奋进;

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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